夜深人静,江家众人都休息后,江九才独自在灶房里忙活着清洗下午买来的猪下水。
得把猪下水卤出来,不然怕放坏了。
洗净后下锅焯水,这个时间江九配置卤料包,以往他周末会帮母亲一起,配好一周的用量,以至于配料方子几乎刻在了脑子里。
紧接着把焯好的猪下水重新洗净,卤料包加葱姜冰糖和酱油大火熬煮,熬出香味后把耐煮的猪肚、大肠和猪舌猪心放入锅中。
要想入味,要卤上约莫一个时辰,江九本想进屋先休息会儿,想着自己一身腥臭气息,于是先去洗了个澡 。
冷水过身,困倦的头脑瞬间清醒,江九哆嗦了下,暗自决定天冷了以后不能再洗冷水澡。
十月中旬,天边月圆满莹白,光晕漫开浅淡的乳白雾边,明予辞散着长发从屋里子走出。
月光仿佛将光晕分给他一半,江九看到他时呆了呆。
“还没睡?”他定了定心神。
“睡醒一觉了。”明予辞道,捂着嘴打了个小哈欠,走到江九跟前,被江九往外扯了一把,“味道重。”
腥气没有散尽,加了卤料的味道依旧算不上好闻,明予辞皱了皱鼻尖,后退了好几步,“夫君在做什么?”
“卤猪下水。”
“猪下水是什么?”
“猪心猪肝一类的。”
明予辞看向他的目光有些复杂,他不理解江九为什么要在夜里不睡觉反而煮这些腌臜的东西,他给江九的银子足够他们不事生产一辈子饿不死。
衣柜里的小木匣子位置不曾挪动半分,这意味江九没有动过。
这些时日因为他的缘故,江家添置了很多物件,江九房间里的桌椅换了新的,旧衣柜旁边有个大些的新衣柜。
包括灶房瓦翁里的精米精面,不多,只准备了他一人食的量,却也是一笔开销。
他想问的话很多,但与江九并没有熟悉到可以袒露内心的程度,最后只拢紧了外衣,脸色不佳。
江九看他板起的小脸,指背轻轻在他皙白的脸颊剐了下,“回去睡。”
如果不是这个动作他曾看到江九对江俏也做过,还会以为是独一份的亲近。
他沉默着回房,气闷着把木匣子搬到自己的新衣柜里去了。
江九什么时候回房睡的他不知道,只知道第二日晨起江九又不在身边。外面隐约可以听到男人低沉的嗓音,耐心十足,应当是同江母在讲话。
“做馍的面团不能加太多水,我感觉您就是水加多了,不如再加点面粉多揉几次?”江九提议道。
“娘知道,你这臭小子叮嘱多次了,还怕娘连个馍都做不好不成!”江母被他念叨烦了,笑骂他几句,江俏也在一旁帮忙,她觉得大哥真是不一样了,懂得好多。
卤货被浓郁的卤汁浸泡腌制了整晚,已经完全入味,江九盛出小半卤汤加水煮开,作为待会儿泡馍的卤汤。
江俏在切卤货,边切边咽口水,看得人发笑,江九从后面摸了把她扎的两个丸子头,“俏俏居然能忍住不偷吃。”
“大哥,我又不是馋猫!”昨晚才吃了肉,她不该这么馋的,是味道太香了的缘故,一定是这样的。
“如果是我的话,说不定会忍不住偷吃的。”江九故意道,江母也宠溺地看了眼江俏,“想吃就吃,是你大哥买的又不是旁人。”
江俏这才小声嗯了句,她也不多吃,捻了点尝尝味道,只觉得比想象中还要好吃,竖起大拇指,“大哥,你这是怎么做的,香死了!之前娘和三婶煮的都没这么好吃。”
“猪下水味道重,得下重料才能盖住味道。”江九看她的反应,问她,“俏俏觉得大哥卖这些怎么样?”
“可以啊,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会买的!”
江母刚揉好面洗了洗手,“我也来尝尝。”
江俏给江母喂了一口,江母边嚼边点头,不得不承认确实比她做的好吃很多,“臭小子哪里学来的手艺?”
“您教的。”江九半真半假道,江母当他恭维,笑得眼尾开花,“还学会打趣你娘了,我当你准备一辈子做个闷葫芦呢。”
“大哥打算在哪里卖啊?”江俏关注点在于自家居然要做生意了,他印象里做生意的人家都是她嫂嫂那样的家庭,“在村里吗?”
“先在村里试试看。”江九说出自己的打算,“不过在此之前,是不是要先吃早饭?至少咱们自家人都觉得口味可以,才能拿出去卖。”
“大哥放心,好吃的!”江俏眼睛眯起,江母去做馍,江九从菜园子里摘了一把菘菜,江母看他,“还要炒菜?”
“我怕小辞吃不惯,给他单独炒个菜。”江九自然道,没发觉说完这句话江母和江俏都不说话了,母女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努努嘴。
意思是你看你哥(儿)。
三房的人和江奶奶没想到早上还有肉,虽然猪下水不是什么好东西,好歹也是油水,江树连昨晚没吃饱的郁气都散了不少,舔着脸走到江九跟前,“你今天可得给我多盛点,这也是你整治的?这脏东西也弄得这么香。”
江九依旧不搭理他,一人一碗卤汤,一个馍,卤货放的不多,也就够每人尝尝味,不过还是让一大家子吃的头都不抬。
江九见状心里踏实了些,看来至少是符合他们口味的。
昨日一场秋雨过后,今早气温又降了,江九没让明予辞出来跟他们在院子里吃饭,把给人单独准备的饭菜端进了屋里。
一碟清炒菘菜,小半碗卤猪心添了勺汤,至于猪大肠猪舌之类,想想明予辞也不可能吃就没盛,还有半个馍。
“你尝尝吃不吃得惯,不想吃也没关系,把菜吃了,中午再给你做别的。”
“嗯。”明予辞做足了心理准备,一看碗里只有看不出形状的、看起来像瘦肉一样的肉片,倒是好接受了很多。
“这是什么?”
“猪心。”江九看他坐在桌前,乖乖先喝水,觉得小少爷其实也挺好养活的,来他们家这些日子,没抱怨过吃的不好,不管给什么都能吃上两口。
猪心他吃过,只不过不是这样的,是蒸的,砂锅底下放鲜笋和火腿薄片,倒鸡汤和黄酒,这样蒸出来味道还行,不过这道菜只出现过一次,他父亲的小妾觉得这些东西上不得台面,后来就见都不曾见过了。
他夹了一筷子,在江九期待的目光中咽了下去,“好吃。”
江九一笑,“那就好,馍需要我帮你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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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这个要掰?”
“当然。”江九给他演示卤汤泡馍的吃法,“掰的越小越入味,自己吃的话不想用手掰可以用嘴啃。”
江九故意逗他,明予辞果然露出个嫌弃的表情,江九满意了。
“好了,吃吧,吃完喊我,待会儿我们上山去。”他用油纸包了些卤货,打算让他几个好友也尝尝,顺便看看能提什么建议。
上山不适合再穿之前那种绸缎的衣裳,天气也转凉了,明予辞就穿了身窄身便装,外搭是暗色的,一件绫罗窄袖直裰。
江九少见他穿这样的利落衣裳,一时新奇,“挺精神。”
一头青丝也用两根银簪绾在脑后,银簪有些眼熟,江九想了下,是成亲第二日江父江母给他送的见面礼。
两根不同的簪子,叠着簪还挺好看,江九用欣赏的目光把他打量一遍,“这样像个小少爷了。”
他们二人往外走,约好在村后集合,走出家门明予辞才小声问他,“那之前像什么?”
“嗯?”
“你说我现在像小少爷,那从前像什么呢?”
江九思索一番,他天生眉骨偏高,浓眉微微下压,落得一双眼眸大半隐在眉影之下,总让人瞧不真切。
抬眼时目光才从眼底漫出,不同于骨相的冷厉,眼神是含着浅笑的,“像个假姑娘。”他道,声音也漾着笑。
“呦呦呦!”二人没注意到的时候,刘康他们来了,正巧听到这句话,三人异口同声,“像个假姑娘呦!你江老大开窍了!”
他们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看他,江九眼里笑意更深,“少来!”
几人见好就收,跟明予辞打招呼,刘安是个跟江俏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还不太会隐藏自己的心思,磕磕巴巴看着人说不出话来,被刘康踹了一脚,“你再多看几眼小心你江哥揍你!”
“我我我我……”小少年涨得脸色通红,明予辞能感觉到几人并没有恶意,停在江九身边,“没事,你别紧张。”
“我就是看他们般配。”刘安小声道,赶紧退到自己哥哥身后去了。
几人并肩往山上走,江九提醒他们,“前些日子我遇到了狼群,咱们最好还是别分开。”
万一落单遇到狼群就不好了。
他们说是上山打猎,真计较起来游玩的心思居多,劳作了一年,总得抽出几天轻松一些,除了江九,都是没成家的年轻汉子,玩心没收,路上捡个漂亮石头也高兴半天。
被他们的热情感染,本来没什么兴趣的明予辞,也新奇看着山里的一切。
“野鸡毛!”柱子大声喊他们,“快来,估计它就在附近!”
“你小声点!”刘康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小心引来别的野兽!”
江九和明予辞落后他们几米的距离,江九感觉这人越走越慢,估计是累了,便提出先休息一下。
几人席地而坐,明予辞犹豫着坐不坐,江九已经把外衣脱了,叠起来给他找了个稍微平整的大石头,“坐这儿。”
“那你不冷吗?”
“不冷,出一身汗呢。”
三人看他俩说着小话,一股酸气涌上来,江九把背着的卤货分给他们尝,才堵住了他们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