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清玄书院,廊下玉灯随风轻晃,晕出一圈朦胧暖光,将青石地面映得明暗交错。
司空震双拳紧握,周身灵力隐隐躁动,眉眼间戾气翻涌,满腔怒火几乎压抑不住,声线沉厉带着彻骨愠怒:“这混账,下次回书院,定要将他腿打断!”
一旁的清妍敛着眉宇,眸光盛满焦灼,抬手轻轻按住司空震躁动的臂膀,柔声却带着几分沉稳的急切:“师兄,此刻不是动气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查清曜师兄的下落,确认他如今安危!”
闻言,司空震胸中怒火稍敛,他垂眸沉吟片刻,眼底掠过细细回想,语气沉定下来:“方才那人,一身素白纱衣覆身,白纱遮面隐去容貌,周身衣袂制式,与江湖中白莲教门人极为相似。”
“既是白莲教踪迹,那便直闯白莲教总舵!纵使掘地三尺,也要将曜师兄寻回!”荀子上前一步。
孟子微微抬手拦住众人,眉目审慎,眸光深沉透着深思熟虑:“不可鲁莽。我等仅凭一袭衣装便贸然上门问罪,极易酿成乌龙祸事。如今江湖各派纷争不断,难保不是白莲教的死对头幽冥教刻意伪装,蓄意栽赃嫁祸,挑起两派纷争。”
沉寂间,徐磊跨步而出,目光清亮笃定,开口打破僵局:“诸位师兄莫争,那人传讯有言,今夜四更便是赴会之期,如今距时限仅剩两个时辰。不如即刻前往西城外赤水神庙,一切虚实,到了便知分晓!”
“徐磊师兄所言极是!事不宜迟,我等即刻前往赤水神庙!”清妍当即附和,眉眼间满是急切。
“不妥!”司空震立刻出声制止,眉头紧蹙,神色郑重,“传讯之人特意叮嘱,需一人独自赴会。我等若是全员前往,人多势众,恐触怒幕后之人,反倒连累曜师兄身陷险境!”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迟疑不决,庭院间一时落针可闻,只剩晚风拂过枝叶的簌簌轻响。
清妍眸光流转,掠过众人凝重的面容,斟酌片刻轻声开口:“此事事关曜师兄性命安危,是否要即刻禀明两位院长?”
“如今两位院长皆在明微宫,与国师商议朝堂要事,公务繁重。”孟子缓缓摇头,语气沉稳有度,“我等身为书院弟子,当自立担当,不妨先行自行探查解决。若是事态失控,再上报院长也为时不晚。”
荀子闻言郑重颔首,附和道:“正是此理,修行悟道,贵在历练担当,不可事事仰仗院长操劳。”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颔首应允。孟子沉声道:“便依此计行事,四更时分,由师弟独自赴会赴约,我等众人隐匿暗处,暗中布防接应,护你周全。”
夜色渐深,众人各自散去。清妍、明谦与司空震三人缓步走在书院九曲回廊之上,廊边古木枝叶婆娑,月华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碎影斑驳,落满蜿蜒青石路。
清妍望着沉沉夜幕,眼底盛满忧色,轻声叹息:“昨日还与曜师兄谈笑如故,不过一日光景,便踪迹全无,生死未卜,实在令人忧心忡忡。”
司空震抬手拍了拍衣襟,故作豁达,语气刻意放得轻快,试图安抚人心:“师妹不必太过忧心,那小子素来机敏狡黠。想来定是那路人偶然窥见他身上的书院腰牌,妄图借机敲诈勒索些许财物罢了。”
清妍垂眸默然,心底却全然不信这番说辞。皇城脚下,书院腰牌乃是正道标识,寻常宵小绝无胆量以此要挟胁迫。
知晓,司空震这番宽慰,不过是忧心过度、强作欢颜的自我宽慰罢了,心底的阴霾与不安分毫未减。
时序轮转,三更天至。
皇城驿馆之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一道纤素身影缓步踏出驿馆,正是白莲教圣女。
一身素白纱衣纤尘不染,通体白纱覆面,朦胧容颜隐于轻纱之后,身姿绰约,立在沉沉夜色之中,宛若月下谪仙,清冷绝尘。
抬眸抬眼,清冷眸光越过层层坊市楼宇,遥遥落向巍峨肃穆的皇宫方向,稍作凝滞,又缓缓扫过坊间两侧沉寂的街巷,最终眸光定定落在远处气势恢宏、灯火绵长的明微宫上。
晚风拂动她翻飞的纱衣,静立良久,心底暗自沉吟:明微宫,镇守皇城中枢,护佑大商社稷安稳,果然是天下定海神针般的无上宫苑。
心念起落之间,纤细白皙的掌心悄然浮现一枚玄纹玉牌,玉牌温润通透,正是和司空曜遗失的书院弟子腰牌一模一样。
夜色深处,更夫手提油灯,踏过长街,苍老沉稳的梆子声划破沉寂:“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梆子落定,圣女眸光微敛,唇间轻喃,声细如风:“已是三更,时辰将至了。”
侧身垂眸,看向身侧躬身待命的侍女,语声清冷淡然,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你即刻携这枚腰牌前往明微宫,将腰牌呈交国师大人,顺带传一句话——人在赤水神庙。”
侍女躬身领命,沉声应道:“诺。”
接过温润腰牌,侍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转瞬消融在漆黑夜幕之中,身法轻盈,来去无声。
明微宫禁卫森严,宫墙高耸,灯火林立。侍女刚掠至宫门前,便被执戈侍卫骤然拦下。银戈横立,寒光凛冽,守门侍卫双目锐利如鹰,厉声喝止:“何人胆敢夜闯明微宫?活的不耐烦了!”
侍女身姿立定,不慌不忙,语气平和无波:“官爷无需动武,此处有一枚腰牌,烦请转交宫内主事之人,另有一句口信:人在赤水神庙。”
将腰牌递出,待侍卫接过信物,不待众人追问,身形一闪,再度隐入夜色,消失无踪。
一众侍卫面面相觑,皆是满心疑惑,全然摸不清头绪。
但事关书院信物,无人敢有半分懈怠。一名侍卫握紧手中刻着书院纹路的腰牌,神色凝重,对身旁同僚道:“这是书院的弟子腰牌,恐是书院弟子遭遇不测。你在此值守,我即刻入内禀明大人!”
侍卫快步疾行,捧着腰牌踏入明微宫大殿。
此刻宫内烛火摇曳,暖光融融,灯影在殿内梁柱间微微漾动。
墨瞿正立在殿中,已然整理好衣袍,正要向幼微拱手辞别。
忽见侍卫捧着腰牌匆匆入殿,神色焦灼。
墨瞿眸光骤然一凝,目光落在那枚熟悉的腰牌之上,语声即刻沉下:“此乃书院弟子腰牌,这是从何处得来?”
侍卫躬身回话,字字清晰:“回禀大人,方才宫外现身一位通体白纱蒙面之人,全身衣袂皆为素白,不露分毫容貌,将此腰牌交于小人,顺带留下一句口信。”
幼微眉目微蹙,眸光骤然锐利,与墨瞿对视一眼,二人眼底同时掠过一丝了然。
素白纱衣、蒙面夜行,这般装束,唯有白莲教门人!
不等二人开口,侍卫继续禀报道:“那人留下的口信是——人在赤水神庙。”
“你且退下。”幼微微微抬手,遣退侍卫,殿内瞬间重归寂静。
墨瞿抬眸望向殿外沉沉夜色,月色西斜,时序匆匆,沉声道:“三更已过,四更将至,事态紧急,我等即刻前往赤水神庙一探究竟。”
话音刚落,宫外更夫的梆子声再度遥遥传来,穿透夜色:“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急促声响落定,墨瞿眸光一凛:“已是四更天了!”
下一瞬,两道流光骤然腾空,墨瞿与幼微身形化作残影,施展瞬移之术,瞬息跨越百里疆域,转瞬抵达西城外赤水神庙前。
庙前荒草萋萋,夜风凛冽,卷着丝丝阴冷煞气扑面而来。
空旷的庙前空地之上,赫然躺着一具干瘪枯槁的尸体,通体血肉精气全然消散,只剩一层枯皮裹着骸骨,周身萦绕缕缕漆黑浊气,阴森诡异。
司空震亦是刚刚抵达此地,立身干尸身侧。
方才正凝神探查四周动静,感知周遭残余气息,见墨瞿与幼微联袂而至,身姿凛然、威压深重,知晓此事已然无从遮掩,心底一沉。
“都出来吧。”
墨瞿目光沉沉落在那具面目全非的干尸之上,眸底寒光涌动,语气低沉肃穆,带着几分审视与威严:“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暗处光影微动,原本隐匿蛰伏的孟子、荀子、徐磊、徐婵、明谦、清妍一行人,纷纷收了隐匿术法,缓步走出,尽数立于庙前空地,众人神色皆是凝重忧虑,无人敢轻言出声。
荀子率先上前一步,对着幼微与墨瞿深深躬身行礼,随后将昨日至今发生的所有事端,从有人传讯要挟、曜师兄失踪,到可疑之人的衣着形貌,一五一十、详尽细致地尽数复述,不敢有半分隐瞒。
晚风猎猎,吹得众人衣袂翻飞。
墨瞿与幼微静静听完全部始末,二人眸光交汇,眼底皆掠过沉沉深意,语气凝重:“看来,此事远远没有结束。”
安抚的话音落下,墨瞿环视一众忧心忡忡的书院弟子,沉声开口,稳住众人心神:“你等无需惶恐,这具干尸,并非司空曜。”
众人闻言,皆是心中一松,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
“即刻传讯回书院,传令下去,但凡门人弟子见得司空曜踪迹,即刻令其速速回京,严禁在外逗留徘徊,以免再生不测。”墨瞿沉声吩咐,声线威严沉稳。
“弟子遵命,即刻照办!”荀子、孟子、司空震等人齐声躬身应答,声线整齐肃穆。
“夜深露重,你等暂且返回书院休整。”墨瞿挥了挥手,继而补充道,“将这具干尸带回书院妥善封存,不得损毁分毫。”
幼微适时补充一句,目光带着审慎:“务必彻查到底,查清这具无名干尸的真实身份与来历,追查幕后真凶。”
“诺!”众人齐声领命。
司空震抬手施展出灵力术法,一道灵光卷住地上枯槁干尸,将其稳妥收起,随后一众弟子结伴转身,踏着夜色,尽数离去,渐渐消失在郊野尽头。
荒郊古庙前,终于只剩墨瞿与幼微二人。
夜风裹挟着淡淡的血腥与阴邪浊气,萦绕周身,寒意彻骨。
墨瞿凝望着弟子们离去的方向,眸光深邃凝重,缓缓开口:“此尸周身残留浓郁妖兽煞气,精气魂魄尽数被抽离,绝非人力所为,乃是妖兽作祟。”
幼微微微颔首,秀眉紧蹙,眸光细细梳理着前因后果:“据弟子们所言,传讯之人身着白莲教服饰,可依情理推断,多半是有人刻意冒充栽赃。”
“白莲教近日要举办盛大法会,教中上下全心筹备,绝不会在此关键节点节外生枝,沾染凶煞血案。”幼微语声沉静,层层剖析,“能做出此事、又刻意伪装嫁祸的,唯有他们……”
两道话音同时响起,二人眸光相撞,异口同声道出三字:“幽冥教。”
疑云却并未散去,反倒愈发浓重。
墨瞿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困惑与凝重,缓缓道出心中疑虑:“可幽冥教根基扎根楚地,数百年来,楚地妖魔皆受清徽元君叶娴、灵图元君苏染管束镇压,早已安分守己,不敢作乱。”
抬眸望向茫茫夜空,细数九州镇守大能,继续说道:“更何况南方有天武大元帅苏宁坐镇一方,更有中天王后妺喜、镇岳仙君苏仁、灵昭仙君苏月层层镇守结界,九州妖邪早已蛰伏多年,数百年未曾出现抽魂夺魄的妖兽行凶惨案,为何今日偏偏在皇城近郊突发凶案?”
话音未落,一道灵讯灵光破空而来,稳稳落在墨瞿掌心,是司空震传来的传音影像。
墨瞿抬手接通灵讯,屏幕光影亮起,映出司空震凝重的面容。
“院长、国师。”司空震神色肃穆,语声急促,“属下已然完成查验,通过血脉基因溯源检测确认,这具干尸籍贯源自楚地,身上流淌着正统苏家血脉!”
“苏家?!”
墨瞿与幼微神色骤变,心头巨震,二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可是荆州府城,世代镇守南疆的古武苏家,天武大元帅一脉?”
“正是此脉!”司空震重重点头,语气愈发凝重,“确为苏家嫡系族人无误。”
“我已知晓。”墨瞿压下心头波澜,沉声吩咐,“即刻全力搜寻司空曜踪迹,无论如何,务必将人平安带回书院,不得有误。”
“弟子遵命,即刻全力追查!”
语毕,灵讯光影消散,夜色重归沉寂。
墨瞿切断传音,负手立在夜风之中,眉头深锁,眸光沉沉,面色凝重至极:“看来,此次的麻烦,远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得多。”
幼微望着夜色沉沉的楚地方向,眼底满是忧虑,轻声叹道:“是啊。从残留气息便能感知,死者年岁尚轻,乃是苏家后辈子弟,正值韶华,却莫名惨死皇城郊外,魂魄被抽,死状凄惨。”
她抬眸望向皇宫方向,目光坚定:“我即刻入宫面圣,将此事如实禀明陛下。”
“我与你一同前往。”墨瞿应声,二人身形一动,转瞬化作流光,奔赴皇宫而去。
金銮大殿之上,烛火通明,龙气萦绕,庄严肃穆。
商君端坐龙椅之上,听完二人详尽的禀报,神色陡然沉肃,眼底满是震惊:“你所言属实?那具无名干尸,竟是天武大元帅苏家的后人?便是那世代镇守荆州、忠烈满门的古武苏家?”
“千真万确。”幼微垂首应声。
商君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神色稍缓,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与轻视:“即便如此又如何?人并非我大商朝廷所杀,纵使苏家震怒,难道还敢兴兵打上京都,挑衅皇权不成?”
“陛下不可轻敌,此事隐患无穷。”幼微抬眸上前一步,眉目凝重,语声恳切而郑重。
她眸底掠过千年前的沧桑旧事,缓缓道来:“臣本出身西南部落,千年前神魔大战,三界动荡,生灵涂炭,臣本当殒命于乱世,幸得神武元君出手相救,才得以苟活至今。”
“彼时臣便知晓,灵昭仙君、镇岳仙君修为高深,神通远胜神武元君,二人世代镇守九州南疆,一门三代,满门忠义,从未有过半分叛心。”
微微停顿,字字恳切,细数苏家功绩:“镇岳仙君之父,万年前便投身封魔大战,镇守西域魔关,最终长眠西域;千年前魔祸再起,镇岳仙君苏醒出关,浴血奋战。”
“天武大元帅更是我大商开国元勋,一生征战四方,最终血染沙场,殒命西征之路,得仙榜封灵,这才重生。且苏家,天武大元帅乃是伊相师叔、神武元君义弟,干尸生母更是中天王后。”
幼微眸光凝重,直视龙椅之上的商君:“如此忠烈望族,嫡系后辈却在京都近郊不明不白惨死,死状凄惨,魂魄尽失,此事若是传开,苏家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墨瞿适时开口补充:“凶手手段狠戾诡异,且能彻底屏蔽天机,隐匿行凶痕迹,让苏家至今未曾察觉族人陨落,可见其修为通天、势力滔天,绝非寻常江湖邪魔,此人幕后定然暗藏图谋,意在搅动九州局势。”
商君眸光流转,沉吟片刻,沉声揣测:“国师先前提及,凶手刻意穿戴白莲教服饰,依朕之见,或许正是白莲教自导自演!假意被人冒充,实则栽赃嫁祸幽冥教,掩人耳目。想来是白莲教圣女暗中出手,私造杀孽!”
“绝非圣女所为。”幼微当即摇头否决,语气笃定,“白莲教圣女苦修千年,一身修为皆为纯净念力,心怀慈悲,周身无半分妖邪戾气,绝不可能施展出抽魂夺魄的妖兽歹毒术法。”
商仲躬身出列,立于殿中,神色审慎,拱手进言:“依臣之见,莫非是清徽元君、灵图元君座下管束不严,麾下妖兽私自出逃,祸乱京都,残害生灵?”
“这便是臣目前唯一的猜测。”幼微眉目紧锁,细细推演排查世间势力,“放眼九州,能屏蔽天机、瞒过苏家感应,且拥有这般通天修为的势力寥寥无几。”
沉思良久,终于锁定两处隐患,语气沉定:“唯有吴越城罗摩宗,以及西南边陲沙陀佛,唯有这两大势力,具备这般实力与动机。”
敲定嫌疑势力后,幼微抬眸郑重进谏,字字铿锵,事关社稷安稳:“臣恳请陛下,暂且封锁此案所有消息,万万不可让苏家知晓族人惨死之事!”
“灵昭仙君这些年一直心怀愧疚,自觉未能护好天武大元帅遗留的苏家后人,心中本就积郁郁结。若是让她得知嫡系后辈莫名惨死、真凶难寻,以其刚烈心性,极大概率会悲恸入魔,届时九州必将再起祸乱,后患无穷!”
金銮殿内一片沉寂,烛火静静摇曳,映得满殿文武神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