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一步，目光直视着许镜青的眼睛：
“我们之所以找到您，就是因为听过您给那些科教片作的曲子。”
“那些音乐里，有一种东西，是我们在别的大师那里，都没有听到的。”
许镜青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林卫东。
“那是一种……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林卫东缓缓说道：“一种敢于打破常规，不被任何条条框框束缚的灵气。”
“而这，正是《西游记》最需要的灵魂。”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许镜青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可以不在乎名利，可以忍受清贫，但他不能容忍自己的音乐不被理解。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竟然从那些被他自己都快遗忘的、粗制滥造的科教片配乐里，听出了他藏在骨子里的追求。
这种知音之感，让许镜青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但他依旧没有自信。
“您过奖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那都是瞎捣鼓，上不了台面的。”
“上不上得了台面，不是你我说了算，得作品说了算。”
林卫东话锋一转，不再务虚，而是直接给出了一个具体的考验。
“这样吧，许老师，我们也不让您立刻就拿出主题曲。”
“我想请您，先写一段插曲出来。”
他想了想，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幅画面，然后用语言描述出来：
“《西游记》的原著里头，有一段孙悟空在花果山称王的情节。”
“那时候他还没有被压在五行山下，也没有戴上紧箍咒，更没有踏上取经路。”
“那算得上是他一生之中，最逍遥自在、无拘无束的一段时光。”
“我想请您，就以这个做背景，编一段曲子出来。”
林卫东看着许镜青，声音里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
“这段曲子，不需要多宏大，也不需要多深刻。”
“我只要两个字，逍遥！”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许镜青。
他的脑海里，仿佛立刻就浮现出了云雾缭绕的花果山，那只上蹿下跳、快活自在的石猴。
在山涧里嬉戏，在瀑布下饮酒，身后跟着一群欢呼雀跃的猴子猴孙。
那是一种挣脱了一切束缚的、原始的、充满了生命力的自由。
许镜青原本混沌的脑子，瞬间变得清明起来。
他虽然觉得为难，觉得自己的能力或许还够不上。
可同时，他又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可以让他将脑子里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付诸实践的机会。
“好。”
许镜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那些丧气话，而是看着林卫东和杨结，承诺道：
“我……我尽力试试。”
“那我们就等您的好消息了。”
林卫东笑着伸出手：“一个月后，我们再来拜访。”
“好。”
从农业电影制片厂那栋陈旧的小楼里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杨结推着自行车，一路上都沉默不语，脸色不太好看。
林卫东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点破，只是并排走在她身边。
直到快走到大路上，杨结才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卫东，你今天可是把我给将了一军啊。”
“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我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可你看他那个样子，畏畏缩缩的，说话都说不利索，他真能行吗？”
“我怎么觉得，咱们这一个月，八成是要白等了。”
林卫东闻言笑了笑：“杨导，咱们不是都说好了吗，让作品说话。”
“万一，他真的给了咱们一个惊喜呢？”
“惊喜？”
杨结哼了一声：“我看是惊吓还差不多。”
话虽如此，但她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毕竟事情已经定了，现在抱怨也于事无补。
“算了，作曲配乐的事情暂时可以放到一边。”
杨结叹了口气，脸上的愁云又聚了起来。
“到时候看看这位许镜青的插曲到底怎么样吧。”
“现在的关键是选角，这个是真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一提起选角，杨结的脑袋就大了一圈。
林卫东看着她愁眉不展的样子，心里一动，笑着开口问道：
“杨导，《西游记》主要讲的是师徒四人西天取经的故事，这四个主角，您现在定下了没有？”
“定下？”
杨结摇了摇头，语气罕见的纠结起来，甚至带着一丝烦躁。
“一个也没定！”
她停下脚步，推着车子站在路灯下，昏黄的灯光照着她疲惫的脸。
“猪八戒和沙和尚还好说，找两个形象贴合的特型演员就行。”
“唐僧最麻烦，要找一个既有佛相，又得长得俊俏，还得有点书卷气的男演员，太难了。”
“不过……”
杨结话锋一转，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这孙悟空的人选，我心里倒是有了一个。”
“哦？”林卫东立刻来了兴趣。
他心里很清楚，孙悟空的扮演者，就是六小龄童。
这几乎是后世所有人的共识，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可听杨结这口气，似乎另有隐情？
“杨导，您看中的是谁啊？”林卫东好奇地问道。
杨结的表情愈发纠结起来，她犹豫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这个人，是南派猴王‘六龄童’章宗义的儿子，叫章金来，艺名叫‘六小龄童’。”
果然是他！
林卫东心头一跳。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杨结紧接着说出了一句让他大跌眼镜的话。
“但是我有点看不上他，不太想用这个人。”
什么？
林卫东彻底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杨结导演……竟然看不上六小龄童？
这怎么可能？
在林卫东的认知里，六小龄童就是孙悟空，孙悟空就是六小龄童。
这两者之间，是划等号的。
他所扮演的美猴王，已经成了一个无法超越的文化符号，深深刻在了几代人的记忆里。
杨结导演亲手发掘并一手捧红了他，两人在后世的各种访谈里，都是以“伯乐”与“千里马”的形象出现的。
怎么到了这会儿，伯乐居然看不上自己的千里马了？
杨结为什么会看不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