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刚才林卫东说的是电子乐。
在八十年代初的国内，这玩意儿几乎等同于“靡靡之音”，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用在《西游记》这种古典名著上，会不会显得太轻佻，不伦不类？
杨结心里有些犹豫。
她很看重林卫东的眼光，但这件事上，她不敢轻易冒险。
“卫东啊，你的想法很大胆。”
杨结沉吟着说道：“不过，主题曲事关重大，还是得慎重一些。”
“我这边已经约了几个业内的老前辈，都是大家公认的泰山北斗，我打算先跟他们聊聊看。”
她这也是在给林卫东留面子，没有直接否定他的提议。
“如果……如果他们都不合适，我再考虑去见见你说的这位许镜青同志。”
“行，杨导，都听您的安排。”
林卫东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脸上没有丝毫的不快。
他知道，这事儿急不来。
不让杨结碰几次壁，她是不会明白自己推荐的人到底有多珍贵的。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林卫东便以“剧本顾问”的身份，陪着杨结马不停蹄地见了整整六位当时国内顶尖的作曲家。
这些人，个个名头响亮，履历辉煌。
但结果，却让杨结一次比一次失望。
第一位老先生，是写革命歌曲成名的，一开口就是高亢激昂的进行曲风格。
要把《西游记》拍出一种“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听得杨结直皱眉。
孙悟空是去西天取经，不是去解放全人类。
第二位是戏曲音乐的大家，他觉得《西游记》就该用戏曲的腔调。
当场就哼唱了一段他构思的“美猴王咏叹调”，那咿咿呀呀的调子，差点把林卫东送走。
第三位倒是懂管弦乐，写出来的东西恢弘大气。
但听起来总觉得像是苏联电影的配乐，少了中国古典神话的飘逸和灵动。
……
一连见了六个人，没有一个能领会杨结想要的那种感觉。
他们要么太传统，要么太保守，思想都僵化在固有的模式里。
无法理解《西游记》这部作品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以及亦庄亦谐的独特气质。
这天下午，送走第七位空有其名的“大师”后。
杨结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揉着发疼的太阳穴，满脸都是愁云。
“唉，怎么就这么难呢！”
她长叹一口气，几乎要绝望了，。
“难道咱们国家这么大，就找不到一个能给猴子写歌的人吗？”
林卫东坐在旁边，默默地给她续上热茶，心里却在暗笑。
火候，应该差不多了。
他看着一脸苦闷的杨结，故作迟疑地开口：
“杨导，要不……咱们还是去见见我之前说的那个人？”
杨结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对！那个……农业电影制片厂的！”
她一拍桌子，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他叫什么来着？”
“许镜青。”林卫东不紧不慢地吐出这个名字。
“对，许镜青！”
杨结当机立断，开口道：“走！咱们现在就去会会他！”
农业电影制片厂的位置有些偏僻，坐落在城郊。
当林卫东和杨结骑着自行车，找到那栋略显陈旧的办公小楼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两人在传达室问了路，辗转在二楼一条昏暗的走廊尽头，找到了“音乐创作组”的牌子。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一缕夕阳的余晖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一个清瘦的身影正趴在桌子上，似乎是在写着什么。
杨结整理了一下衣服，轻轻敲了敲门。
“请问，许镜青老师在吗？”
那个身影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有些疑惑地看着门口的两个陌生人。
他面容清瘦，头发有些凌乱，浑身透着一股腼腆。
“我就是。”
男人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你们是？”
杨结看着眼前的许镜青，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这就是林卫东说的那个“将才”？
这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个常年不见阳光的老学究。
跟“不拘一格”“敢于创新”这些词，似乎完全不搭边。
杨结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林卫东却是不动声色，笑着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
“许老师您好，我们是央视《西游记》剧组的。”
他看着眼前这位在后世鼎鼎大名，此刻却籍籍无名的作曲家，缓缓开口。
“我们想请您，为我们的电视剧，创作主题音乐。”
听到这话，许镜青整个人都愣住了，一时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是什么人？
农业电影制片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作曲，整天跟化肥、农药、良种培育之类的科教片打交道。
写的曲子别说在外面评奖了，就连厂里都没几个人听过。
而《西游记》是什么？
是家喻户晓的四大名著，是国家级的重点影视项目，是报纸上连篇累牍宣传的天字号工程。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比人到月亮的距离还要遥远。
现在，这部电视剧的总导演和剧本顾问，竟然亲自找上门来，邀请他去创作主题音乐？
这简直比《西游记》本身的故事还要魔幻。
许镜青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强烈的质疑和不真实感。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结巴：
“不行，我不行的。”
“你们肯定是找错人了。”
他局促不安地说道:“我这点水平，怎么敢给《西游记》写曲子？”
“这……这太看得起我了，我担不起，真的担不起。”
杨结看着他这副诚惶诚恐、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的模样，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她失望地看了一眼林卫东，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就是你说的将才？
我看连个兵都算不上，胆子比耗子还小。
林卫东却像是没看到杨结的眼色，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
他没有急着开口，也没有长篇大论地去说服。
对于许镜青这种性格内向、骨子里却无比骄傲的艺术家来说，任何空洞的鼓励都是苍白的。
得给他一个机会，让他用作品来说话。
“许老师，我们没有找错人。”
林卫东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