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脸上的惊讶藏都藏不住,他下意识地追问道:
“杨导,既然是南派猴王的儿子,按理来说,家学渊源,应该很适合演孙悟空才对。”
“您为什么会看不上他呢?”
“问题就出在这儿!”
杨结一提起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她推着自行车,索性停在了路边,像是要找个地方好好倾诉一下满肚子的苦水。
“我看中的,根本就不是他儿子六小龄童,而是他最得意的徒弟,叫刘建洋,艺名‘十一龄童’!”
“那个小伙子,才叫一个精神!”
杨结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和惋惜。
“不管是猴戏的功底,还是那股子机灵劲儿,包括身材,都特别贴合美猴王的形象。”
“我第一次去绍兴,就是奔着他去的。”
“结果呢?”
杨结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那个师父,六龄童章宗义,死活不让我见刘建洋。”
“找各种借口推脱,就是不安排我们见面。”
“反而一个劲儿地、疯了一样地向我推荐他自己的亲儿子,章金来。”
“可他那个儿子……”杨结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失望和无奈。
“我见过一次,根本就不合适。”
林卫东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在他的认知里,六小龄童就是孙悟空的代名词,是不可动摇的经典。
怎么到了杨结导演这里,竟然被嫌弃得如此彻底?
“怎么个不合适法?”林卫东忍不住问道。
“毛病太多了!”杨结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落起来。
“第一,也是最致命的,他眼睛有问题。”
“六百多度的高度近视,还有很严重的散光。”
“你看他的时候,会觉得他眼神是散的,空洞的,根本没法聚焦。”
“孙悟空是什么?是火眼金睛!”
“一个演员眼神都聚不起来,还怎么演戏?更别说演的是美猴王了!”
林卫东心里咯噔一下。
这一点,他还真不知道。
怪不得后世有人分析,说六小龄童版的孙悟空有时候眼神看起来有点“呆”,原来根子是在这里。
“第二,他本人跟孙悟空的性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杨结继续说道:“他身材太瘦弱了,一米七二的个子,体重还不到一百一十斤,跟个豆芽菜似的。”
“而且性格特别文静内向,说话细声细气的,跟个大姑娘一样。”
“你让他去演那个上天入地、桀骜不驯的齐天大圣?这怎么可能!”
“还有最让我受不了的一点。”
杨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生活上太娇气了!”
“都快二十岁的人了,在剧团里洗个澡,居然还要人给他提水、兑好水温。”
“这样的人,你让他跟着我们剧组去爬雪山、过草地、钻山洞?”
“我怕他不出三天就得哭着喊着要回家找妈妈!”
听完杨结这一番话,林卫东彻底沉默了。
他之前以为杨结只是单纯的艺术挑剔,没想到背后竟然有这么多实实在在的、几乎无法克服的硬伤。
高度近视、性格内向、生活娇气……
这三条,随便哪一条都足以让一个导演放弃这个演员。
这哪里是千里马,这分明是一匹需要从头到脚进行彻底改造的病马。
“既然如此,那北派猴王呢?”
林卫东提出了另一个疑问。
“我记得京剧里也有很多擅长猴戏的大家。”
“唉,别提了。”杨结无奈地摆了摆手。
“北派的我也找过,可问题更多。”
“要么就是年纪太大了,演不动了。”
“要么就是人家剧团的台柱子,根本不放人。”
“还有的倒是愿意来,可档期早就排满了,跟咱们的拍摄计划完全冲突。”
“所以啊,选来选去,绕了一大圈,还是没什么合适的人选。”
杨结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她推起自行车,看着前方昏暗的街道,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打算明天再去一趟绍兴,跟六龄童再谈最后一次。”
“如果他还是执意要推他那个宝贝儿子,那我就彻底放弃南派猴戏这条路,回燕京再想别的办法!”
“我就不信了,偌大一个国家,还找不到一个能演猴子的!”
林卫东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跳。
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了。
历史的走向,似乎正悬于一线。
如果杨结真的放弃了,那后世那部经典的《西游记》还会存在吗?
六小龄童的命运又将如何?
不行,自己必须得去亲眼见证一下。
“杨导。”林卫东立刻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明天我跟您一起去!”
杨结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这又不是剧本的事。”
“我去帮您掌掌眼。”
林卫东笑了笑,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您是局中人,有时候容易被对方的情绪带着走。”
“我一个旁观者,脑子清醒,说不定还能帮您分析分析。”
杨结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林卫东这小子鬼精鬼精的,看人看事总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带上他,说不定真能起点作用。
“行,那你明天一早来我这儿,咱们一起去火车站。”
第二天一早,林卫东便和杨结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在绍兴一家普通的招待所里,林卫东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六龄童章宗义。
以及他身边那个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儿子。
六龄童已经年过半百,但精神矍铄,眉宇间自有一股老艺术家的傲气和威严。
而他身边的章金来,则完全印证了杨结的描述。
他身材清瘦,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
见到杨结和林卫东两个陌生人,他显得很紧张,下意识地往父亲身后缩了缩,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
林卫东看着他,心里暗自感叹。
这模样,别说演孙悟空了,说他是自闭症,都有人信。
双方落座,气氛从一开始就有些凝重。
杨结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将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
语气虽然客气,但态度十分坚决。
六龄童静静地听着,脸色变幻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