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一上身，他整个人的感觉气场变了，还真有几分牧场男人的样子。
谢晋没说话，把铅笔拿了起来。
过了一会，从珊也出来了。
蓝布衣裳穿在身上，站在门口有点拘谨。
黄祖磨轻轻碰了碰林卫东胳膊：
“小林，你这眼光有点邪门啊。”
林卫东笑了笑，没接话。
试镜很快开始。
第一场，是李秀芝初见许灵均。
朱石茂坐在板凳上，低头修一只破鞋。
从珊从门口进来，站了几秒，打量着这男人。
谢晋在旁边提醒：“别演，想着你是从四川一路跑过来的姑娘，你要给自己找条活路。”
从珊点点头。
她往前走两步，忽然开口：“你要老婆不要？”
屋里更加安静。
这句话写在纸上的时候，大家觉得太直白。
可从从珊嘴里出来，味道全变了。
不油，不假，也不扭捏。
她真的把人生大事攥在手里，直接递到了许灵均面前。
朱石茂的反应也不错。
他没夸张的瞪眼，也没演成滑稽。
他怔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破鞋，完全没反应过来：
“你……你说啥？”
从珊又往前半步：“我问你，要老婆不要？”
朱石茂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想要，谁给啊？”
“我。”
这回，试镜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
但不是嘲笑。
制片主任坐在后排，原本靠着椅背，这会儿身子也往前探了一点。
第二场，是许灵均和李秀芝婚后的家常戏。
朱石茂蹲在地上修凳子。
从珊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埋怨：
“你这个人，别人说你两句，你就只会笑。”
朱石茂没抬头：“不笑还能咋办？我总不能跟人打架。”
“那你心里不难受？”
“难受。”
“难受你还笑？”
朱石茂停了手，抬头看她：
“我一哭，你不也跟着难受？”
从珊手里的碗停了一下，没接这句，转身去灶边：
“那你以后少难受点。”
一句家常话，怎么听都觉得很有韵味儿。
一连试了三场，谢晋终于忍不住喊道：“停。”
朱石茂和从珊站在原地，脸上有点紧张。
谢晋摘下眼镜，用手按了按眉心：
“你们俩先出去休息。”
两人一走，试镜室里立刻响起议论。
“有戏。”
“还真挺像。”
“从珊这姑娘可以啊。”
“朱石茂穿上戏服，确实压得住。”
制片主任没有马上表态。
他翻着手里的名单，过了半天才开口：
“老谢，我承认他们俩不错。”
“但新人上来就当主演，风险还是大。”
谢晋把眼镜重新戴上：“我觉得不用再争了，他们就是许灵均和李秀芝。”
制片主任皱眉：“老谢，别这么急。”
林卫东开口：“主任，您刚才也看见了。”
“厂里推荐的演员能不能演好，谁也不敢打包票。”
“但这俩人一站出来，人物就立住了，咱们拍电影，不就是为了这个？”
副厂长这次没帮制片主任。
他看谢晋一眼，又看向林卫东：
“小林，你当初为啥这么有把握？”
林卫东把稿纸合上：“因为剧本里的每个人，我写的时候脑子里都有脸。”
“许灵均就该是朱石茂这模样，李秀芝就该是从珊这种劲，换了人，台词会变味。”
谢晋拍手笑道：“我拍了这么多年戏，头一回遇到编剧把演员直接从纸里拽出来，真是简直绝了！”
制片主任这回没法再硬顶。
试镜效果摆在那。
再坚持用厂里名单，反而显得他不讲理。
他把名单往桌上一放：
“那就按导演组意见，报厂务会。”
谢晋立刻接上：“服装、化妆、外景都得动起来，别再拖。”
副厂长拍板：“行，今天下午就走流程。”
林卫东终于松了口气。
这一关算过了。
朱石茂和从珊被重新叫进来。
两人站在门口，都有点摸不清情况。
谢晋看着他们：“回去准备吧。”
朱石茂愣了下：“谢导，是不是还要等通知？”
“不等了。”
谢晋拿起剧本直接递过去：“许灵均，你来演。”
朱石茂整个人僵了半拍，赶紧双手接住剧本：“谢导，我一定好好演！”
从珊还没反应过来。
谢晋转头看她：“李秀芝这个角色，你也好好准备。”
从珊手指攥着衣角，过了几秒才鞠了一躬：“谢谢各位老师。”
黄祖磨在旁边打趣：“别光谢谢谢导，也谢谢小林。”
“要不是他把自己押上了，你们俩今天未必能站在这。”
朱石茂立刻看向林卫东：“林老师，这份情我记下了。”
从珊也跟着鞠躬：“林老师，谢谢您。”
林卫东赶紧摆手：“别，真别。”
“我就是觉得你们合适，以后拍戏辛苦，别在心里骂我就行。”
屋里顿时笑了起来，洋溢着欢快的氛围。
接下来两天，剧组忙得不行。
外景地开始联系，服装组重新调整尺寸，道具组翻出一批旧家具。
谢晋天天拿着剧本找林卫东抠细节。
朱石茂和从珊也没闲着。
一个被拉去学牧场生活，一个被安排练四川口音和家务动作。
林卫东本来想着，选角过了，自己差不多能抽身回东北一趟。
可谢晋压根不放人：“小林，你可不能走，开机前还得再磨一版，尤其是秀芝那几场戏，我觉得还能再往前推半步。”
林卫东无奈：“谢导，我家里正等着我回去呢。”
谢晋也知道他拖了很久，语气软了一点：“最多三天，我保证，三天后你要回家，我亲自送你去车站。”
黄祖磨在一旁拆台：“老谢的保证，你听一半就行，这老头忽悠人一套一套的。”
谢晋瞪他：“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林卫东被这俩老头逗乐，只能点头答应。
第三天上午，林卫东正在会议室改一场父子戏。
谢晋坐在旁边看，时不时插两句：“这里停一下，父亲别哭太早。”
林卫东刚把一句台词划掉，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上影厂传达室的同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电报纸：
“哪位是林卫东同志？”
林卫东抬头：“我是。”
“有你的加急电报。”
林卫东愣了一下，拿过来一看，发现是家里寄来的。
上面只有七个字。
家中出事，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