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拿起粉笔，在朱石茂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
“许灵均这个人，不能油，不能滑，更不能一上来就让观众觉得他是大明星。”
“他得让人信，信他能在牧场里干活，能扛事，也能受委屈。”
“朱石茂脸上有正气，身板也好，穿上旧棉袄，那股劲儿就对了。”
发行干部听着皱起眉头：“长得正气的演员多了去了。”
“多是多，但不一样。”
林卫东扭头看他，“有些演员一正气，就跟念标语似的，假得很。”
“许灵均不能这样，他得有生活味，受了委屈要笑，还不能演成傻子。”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笑起来：
“你还没见人家试戏呢，就这么敢说？”
“我敢。”
林卫东把粉笔移到从珊名字下面：“李秀芝这个人，很多女演员会演歪。”
“演太漂亮，观众不信她能过苦日子。”
“演太土，许灵均凭啥被她打动？”
“所以她得有点辣，又不能泼，要单纯，却不能木。”
“中戏有个叫从珊的，川渝姑娘，身上这股劲儿就合适。”
制片主任盯着他问：“你见过她？”
“见过资料，也听人提过。”
这当然是林卫东随口糊弄的。
他总不能说上辈子看过电影，知道这俩人就是原版演员。
话说到这份上，他只能把事情往死里顶。
会议室里几个领导互相看了看，一脸看不上。
副厂长把钢笔帽盖上：“小林同志，你的意见，我们会考虑考虑。”
这话一出，林卫东就明白了。
所谓考虑，多半就是放一边。
等会散了，名单还是那张名单。
谢晋脸色沉下来：“既然不想听意见，那今天这会开它干嘛？”
制片主任赶紧打圆场：“老谢，你别动不动就上火，大家都是为了片子好。”
“为了片子好，那就让合适的人来试。”
“试可以，但不能因为一个编剧几句话，就推翻厂里的方案。”
林卫东忽然笑了下：“那我立个军令状。”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
谢晋扭头看他：“小林，别说胡话。”
林卫东摇了摇头，接着说：
“把朱石茂和从珊找来试妆，就试一场戏。”
“要是试完，各位觉得他们不行，我立刻退出牧马人剧组，剧本后续的修改，我一个字都不碰。”
黄祖磨急了：“小林，你别说这没谱的话！”
谢晋也站了起来：“你拿这个赌什么？剧本是你写出来的，这份功劳谁也抢不走。”
林卫东看着厂里几位领导：“我没拿功劳赌，我这是信我自己的判断。”
“要是我连男女主都看不准，那后面再跟着剧组也没啥意思了。”
制片主任一下下不来台。
这年轻人，真够狠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不试，显得厂里心虚。
副厂长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老谢，你怎么看？”
谢晋把烟拿出来，夹在手里没点：“我同意试，试完再说。”
黄祖磨跟着补了一句：“我也同意，演员合不合适，镜头前见真章。”
制片主任看了一圈，只能点头：“行，那就试试，不过我话先说清楚，试妆不代表定角。”
“要是效果一般，还是按厂里方案来。”
林卫东把粉笔放回去：“没问题。”
会散了，谢晋把林卫东叫到走廊：
“小林，你胆子是真肥啊。”
“我还以为您会骂我呢。”
“我刚才确实想骂。”
谢晋瞪了他一眼，“你退出剧组这种话，以后少说，拍电影不是赌气。”
林卫东笑了笑：“谢导，我不是赌气。”
“那你是为啥？”
“我怕他们拖。”
林卫东压低声音，“要是不把话说狠点，今天说考虑，明天说研究，后天又开会。”
“一拖半个月，厂里那俩演员就进组了，我还想早点回家呢。”
谢晋怔了下，随即拿手指点他：“你小子，心眼真不少。”
“没办法。”
黄祖磨从后面走过来，听见这话就乐：“回家？你现在还惦记着回家？”
“你把老谢的火点起来了，又跟厂里顶成这样，接下来有你忙的。”
谢晋直接吩咐助理：“马上联系八一厂，找朱石茂，再给中戏打电话，找从珊，就说上影厂新片试镜，越快越好。”
助理犹豫了下：“谢导，中戏那边暑假了，学生可能回家了。”
“那就发电报，打电话，找班主任。”
谢晋挥挥手，命令道：“人必须来。”
这件事传出去后，上影厂不少人都在议论。
一个北大学生编剧，居然在选角会上跟厂里拍桌子。
有人觉得林卫东太狂。
有人觉得林卫东有真本事。
但更多人只想看热闹。
朱石茂来的很快。
八一厂那边听说是谢晋导演的新片试镜，也没耽搁，立马就把人送到了魔都。
他个子高，站姿板正，穿着白衬衫，浓眉大眼，看着就精神。
谢晋围着他转了半圈，没急着夸：“会骑马吗？”
“学过一点。”
“会干农活吗？”
“下过乡，多少干过。”
“能把自己弄土一点吗？”
朱石茂愣了愣：“咋弄？”
林卫东在旁边接了一句：“别洗太干净，头发别梳那么齐，走路别像上台领奖似的。”
朱石茂看林卫东一眼：“这位是？”
“编剧，林卫东。”
谢晋补了一句：“也是点名要你来的人。”
朱石茂赶紧伸手：“林老师好。”
林卫东跟他握了握：“别叫老师，我比你小。”
“那也得叫，您能写出剧本，就是老师。”
林卫东听着有点好笑。
这会儿的朱石茂还没和陈佩思搭档上春晚，整个人带着军人演员的规矩，说话也实在。
要是现在让他演个吃面条，估计他肯定演砸。
从珊比朱石茂晚几天到。
中戏那边接到电话也有些意外。
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突然被上影厂点名试女主，这可不是小事。
从珊赶到上影厂的时候，拎着包，穿的很朴素。
她进门鞠躬：“谢导好，各位老师好。”
声音不大，话说的很清楚。
制片坐在试镜室后排，脸上没啥表情。
厂里推荐的演员名单被压着，他心里总归不得劲，觉得这是在摆架子。
负责服装的老师把两套衣服拿出来。
一套旧棉袄，一条灰裤子，给朱石茂。
另一套蓝布衣裳，给从珊。
朱石茂换完出来，屋里瞬间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