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老赵推开会议室的门,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他没端茶杯,走路比平时快了不少。
林雅婷抬头看他。
“拿到了?”
老赵把文件拍在桌上。
“法院调令送过去,周锐航看了两遍,让助理开了柜子。”
田小辉在旁边叹了口气。
“法院调令就是好使,上次他把我拦在门外聊了半小时客户隐私权。”
老赵说:“上次没立案,这回案子立了,他再硬也得把嘴闭上。”
苏寒走过来,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文件上。
老赵翻开第一页。
“陈家明的遗嘱,五年前立的原版。”
“内容很简单,五个子女平均分配所有遗产。”
“按远明集团目前的估值,每人差不多三亿。”
田小辉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亿,这要是我,我连上班的力气都省了。”
老赵没搭理他,翻到后面几页。
“三月二十六号,陈家明做了修改,动静不小。”
他把那页摊平放在桌中央,所有人凑过来看。
新遗嘱核心就两条。
远明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归长女陈婉清。
其余四个子女各获现金补偿。
苏寒的视线停在最后那栏数字上。
陈志刚,五千万。
陈志远,四千万。
陈婉柔,两千万。
陈志豪,三千万。
田小辉数了两遍。
“陈婉柔从三亿变成两千万?”
老赵点头。
“十五分之一。”
田小辉张了张嘴。
“股市崩盘也不带这么跌的。”
苏寒看完数字,目光移到遗嘱附注上。
附注写着一行小字:陈婉柔无集团职务,无实际经营贡献,现金补偿以生活照顾为准。
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没干过事,两千万是给你养老的。
老赵又补了一句。
“另外,我也约谈了陈婉清。”
“她说陈家明修改遗嘱前后跟她单独谈过,把控股权交接的想法告诉了她。”
“后来她跟陈婉柔提过这件事,但没说具体金额。”
苏寒问:“陈婉清原话怎么说的?”
老赵翻出笔录。
“她说,'我告诉婉柔,父亲可能会调整遗产分配,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林雅婷看着那行字。
“心理准备。”
苏寒说:“但具体金额她没提。”
“那陈婉柔是怎么知道自己只有两千万的?”
老赵摇了摇头。
“陈婉清说不清楚。”
苏寒把这个疑问记下来,没有展开。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遗嘱摆到陈婉柔面前。
林雅婷拿起文件站起来。
“走。”
审讯室灯还是那么亮。
陈婉柔第二次被带进来,手里多了一张纸巾。
她坐下来,眼睛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又垂下去。
林雅婷打开录音设备。
“陈婉柔,有新的内容需要跟你核实。”
陈婉柔点了一下头。
林雅婷把遗嘱复印件推到她面前。
“你看一下这个。”
陈婉柔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移,速度很慢,每个字都停了一拍。
看到最后那栏数字的时候,她的手从桌面上缩了回去,放到了膝盖上。
监控室里,苏寒盯着这个动作。
手从桌面收回膝盖,是本能地往后缩。
林雅婷开口了。
“你父亲三个月前修改了遗嘱。”
“原来五个子女平分,每人大约三亿。”
“修改后你的份额是两千万。”
“其他四个人里最少的也有三千万。”
“你是分得最少的那个。”
陈婉柔没有说话。
审讯室里只剩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十秒过去了。
三十秒过去了。
苏寒看了一眼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
一分钟。
陈婉柔嘴唇合着,眼睛盯着遗嘱上的数字,一动不动。
一分半。
田小辉在苏寒旁边压低声音。
“她要一直不开口怎么办?”
苏寒没回答。
两分钟。
陈婉柔终于动了。
她抬起头,眼眶里有泪水,这次不是之前那种表演式的微红。
眼泪直接滑下来,滴在了桌面上的遗嘱复印件上。
“我照顾了他八年。”
声音很轻。
“八年,没结婚,没上班,每天围着他转。”
“他生病我送医院,他失眠我泡茶,他心情不好我陪他在花园里走路。”
“最后改了遗嘱,给我最少的那份。”
她擦了一下脸。
“婉清一年回家几次?志刚整天在外面喝酒,志远连过年都不一定来。”
“凭什么他们拿得多,我最少?”
林雅婷没接话,等着她继续。
陈婉柔吸了一下鼻子。
“婉清告诉我,父亲要把集团给她。”
“我问我呢,她说她不知道具体数字。”
“后来我自己想办法查到的,两千万。”
她用纸巾按了一下眼角。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坐了一整夜。”
林雅婷等她情绪稍微稳了些。
“所以你决定让他生病住院。”
陈婉柔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的委屈,是认了。
“我想让他生病。”
“住院之后我在旁边照顾他,让他记起我有多重要。”
“然后他会改回来。”
她看着林雅婷。
“我没想过让他死。”
“叶子鸣跟我说,放一点就是让人不舒服,不会出大事。”
林雅婷停了两秒。
然后她的语气变了。
“叶子鸣帮你查过铊的致死量,你知道吗?”
陈婉柔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林雅婷说:“铊盐对成人的致死量,大约每公斤体重十到二十毫克。”
“你父亲体重六十五公斤,体内累计摄入量远远超出这个数。”
“你说你不知道铊会死人。”
“但你前男友的搜索记录里有铊的毒理学数据,我们拿到了。”
陈婉柔的嘴张了张,没有声音。
“你想让他生病,可你给的量够杀他三次。”
“这叫不知道?”
陈婉柔低下了头。
两只手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不再说话了。
审讯室安静了很长时间。
监控室里,田小辉长出一口气。
“总算认了。”
苏寒没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陈婉柔低头的样子,目光停了几秒。
然后他的表情动了一下。
不是如释重负,是某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田小辉看见了。
“苏哥,怎么了?”
苏寒盯着屏幕。
“她认得太顺了。”
田小辉不太理解。
“刚才沉默两分钟呢,怎么算顺?”
苏寒说:“沉默两分钟之后,该哭的哭了,该说的说了,该认的认了。”
“情绪节奏、认罪的范围,全都卡得刚刚好。”
“承认投毒,但咬死不知道会死人。”
“她在卡一条线。”
田小辉问:“什么线?”
苏寒说:“故意伤害和故意杀人之间的线。”
“她不是在崩溃。”
“她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他靠回椅背,看着屏幕上低头不语的陈婉柔。
这事,不应该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