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柔被带到市局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她穿着浅米色开衫,头发披散着,眼眶微红。
从走廊走过时,她看起来满脸委屈,不太像一个要被问话的嫌疑人。
审讯室灯很亮,桌上放着两杯水和一台录音设备。
陈婉柔坐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涂甲油。
林雅婷坐对面,老赵在侧面。
周锐航以陈家法律顾问身份要求陪同,林雅婷没有拒绝。
“坐那边。”
他被安排在旁听席,能看能听,但不能插嘴。
林雅婷开了录音。
“陈婉柔,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传唤吗?”
陈婉柔抬起头,眼睛有些泛潮。
“不太清楚。”
“你们说我父亲的事,我到现在还接受不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
林雅婷说:“你知道你父亲是被投毒致死的。”
陈婉柔点头。
“知道了,你们说的。”
“但我真的不理解,谁会对父亲下毒。”
林雅婷没接这话。
“你家里有个家政工叫王小芳。”
“嗯,认识。”
“今天上午,我们在她的房间搜到了一瓶铊盐。”
陈婉柔的眼睛张大了一些。
“什么?她在那放了毒?”
反应不慢也不快,恰好卡在一个正常人该有的节奏上。
林雅婷继续。
“王小芳已经交代,是你指使她在陈家明的养生茶中投毒。”
陈婉柔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后摇头。
“不可能,我从来没让她做过这种事。”
“她在说谎。”
老赵在旁边翻了一页资料。
“王小芳说你告诉她,放一点点就行,只是让老爷子生病住院,不会死。”
陈婉柔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没有说过那种话。”
“我和父亲关系很好,我是五个孩子里陪他最多的那个。”
说着,声音又开始发颤。
“你们不能因为一个佣人的一面之词就冤枉我。”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动作很轻,很自然。
但苏寒在监控室里看得很清楚。
她擦的那只眼睛是干的。
监控室在审讯室隔壁,屏幕上的画面很清晰。
苏寒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叠资料和一杯凉透了的茶。
他没有盯陈婉柔的嘴,他盯的是她的手。
每次林雅婷抛出一个关键信息,陈婉柔的嘴里说着“不是我”、“我不知道”。
但她右手的食指会跟着动一下,轻轻地刮一下桌面,或者蜷一下,幅度很小,规律很稳。
这是压力反应。
田小辉坐在苏寒旁边。
“苏哥,她演得挺真。”
苏寒没有移开目光。
“看她的手。”
田小辉凑近屏幕,过了一会儿也发现了。
“手指在动,每次问到要紧的地方就动。”
苏寒说:“嘴能骗人,手不容易。”
审讯室里,林雅婷换了方向。
“陈婉柔,王小芳的银行账户过去三个月收到三笔转账,来源是一家叫昌远商贸的公司。”
“空壳公司,无实际经营。”
陈婉柔没有说话。
林雅婷把一张纸推过去。
“昌远商贸的实际控制人,我们追查到了一个人。”
“叶子鸣。”
陈婉柔的眼神闪了一下。
林雅婷说:“叶子鸣,三十四岁,目前人在境外。”
“他是你的前男友。”
陈婉柔沉默了几秒。
“我和他分手很久了,他做什么跟我没关系。”
老赵慢慢翻着资料。
“你们什么时候分的?”
“去年年初。”
老赵说:“你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今年二月你和他还有联系。”
陈婉柔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私人的事,分手以后偶尔联系,很正常。”
老赵点头。
“正常是正常。”
“但你前男友名下的公司,在你们联系之后不久就注册了。”
“然后这家公司给你家佣人打了十五万。”
“你觉得这叫什么?”
陈婉柔没接话,手指蜷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些,你们应该去问叶子鸣,不应该问我。”
周锐航在旁听席上动了动,看了一眼林雅婷的目光,又闭了嘴。
审讯陷入僵局。
陈婉柔的口风很紧,每个问题都用“我不知道”或者“跟我无关”来挡。
柔弱的外表下,防线出奇地硬。
监控室里,苏寒翻开手边一份资料。
公证预约记录。
三月二十六号,陈家明去修改遗嘱。
陪同的人是陈婉清。
但苏寒关注的不是谁陪着去的,而是遗嘱修改这件事本身。
陈婉柔在家里负责照顾父亲日常,没有实权,也没有职务。
如果遗嘱修改的结果对她不利,如果她提前知道了内容。
那一切就有了来由。
苏寒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
他起身走到审讯室门口,敲了一下。
老赵出来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递给林雅婷。
纸条上写着:问她父亲三个月前修改遗嘱的内容。
林雅婷把纸条翻过来扣在桌下,抬起头。
她的语气忽然松了下来。
“陈婉柔,换个话题吧。”
“你父亲三个月前去做了一次公证,你知道吗?”
陈婉柔抬头。
“什么公证?”
“遗嘱公证。”
“你父亲修改了遗嘱。”
陈婉柔的脸上没有明显变化。
但她右手的食指在椅子扶手上用力抠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轻轻地刮。
是带着力气的,指甲划过木质扶手,发出了一声轻响。
监控室里,苏寒看得清清楚楚。
田小辉也看到了。
“她慌了。”
苏寒没有说话,目光停在屏幕上,停在陈婉柔的右手上。
审讯室里,林雅婷没有放过这道裂缝。
“你知道遗嘱里写了什么吗?”
陈婉柔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知道,那是父亲的私事。”
林雅婷说:“你父亲修改遗嘱的时间,和投毒开始的时间几乎重合。”
“你确定什么都不知道?”
陈婉柔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手指从扶手上收回来放回桌面,重新叠在一起。
看起来又恢复了平静。
但苏寒知道,这层壳已经裂了。
裂缝不大,但足够往里面塞进更多东西。
林雅婷也知道。
她没有急着追问,把录音笔关了。
“今天先到这里,你可以回去了。”
“调查期间不要离开临江。”
陈婉柔站起来,理了理衣领。
没说谢谢,也没说再见,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右手一直攥着袖口。
周锐航跟在后面,经过林雅婷身边时停了一步。
“林队长,我的当事人今天全程配合。”
林雅婷看着他。
“配合是好事。”
“但配合和诚实是两码事。”
周锐航没接话,转身走了。
审讯室空了以后,苏寒从监控室走过来。
林雅婷把纸条递还给他。
“遗嘱是关键。”
苏寒说:“对。”
“她不是怕投毒的事被查出来。”
“她怕的是遗嘱内容被摆到台面上。”
林雅婷问:“你觉得遗嘱里写了什么?”
苏寒把纸条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写了一个让她觉得值得杀人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