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和做到是两回事。”小四的话于他而言无所谓,愈九放下床帐,说完这句话后走到殿外,跟章怀予说了几句话。
章怀予神色肃穆,领命后步履匆匆地走了,小四收回眼神,坐在榻边想要掀开床帐,可手还没碰到,身后一道不耐的声音传来。
“你在做什么?”方才还跟下属下令的愈九,似乎一直在盯着这里的举动。
小四:“我能做什么,难道这床纱只能你来碰,我当三十七是多金贵的人呢,犯得着这样严加看管。”
他确实不想任何人掀开床帐,毕竟榻上的三十七脆弱易碎,可怜又病态,虚弱到似乎只需轻轻一捻便留下很深的折痕。
愈九:“三十七回去之后,这副身体能保证留在这吗?”
这番话是真的拍击到小四的耳膜了,起初他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他面色变了几变,最后憋出一句。
“你……恋尸癖啊。”
愈九不喜这个说法,他撩开罗帐,伸手在三十七的手腕处摩挲一二,不多时白皙又凉透的肌肤上显浮出一道红痕,愈九似乎是在证明自己是正常人般,他笑了笑:“看,这里都会有反应的,不是尸体。”
这场景太过诡异,小四心里波涛汹涌,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等回到总部之后,他要调取愈九的以往经历,一桩不落地看完,了解一下这种人的心理。
愈九:“小四,你的表情很不对。我答应帮师尊回到另一个世界,可她说走就走,我总得给自己留个念想。”
念想是这样留的吗?小四像是拿这种人彻底没了办法,“随便你,留着这么个花瓶日日当祖宗供养着,消耗的可都是你的灵力。”
“好极。”愈九想到了什么,难得面色好看一些,“这样一来,师尊身体里流的每一滴血、灵力都来自于我,离了我她就会死。”
这番话听的小四生理不适,他想要走到庭院透口气,可迎面撞上准备进门的人婉秋水,他呆愣在原地。
愈九对婉秋水的到来并不惊讶,看来刚刚他找章怀予就是为了此事,而章怀予却并未回来,八成是去安排帮助受害门派重建一事,不得不说,愈九这边的办事效率奇高。
小四出门的步子一转,又回到床榻边,对这本书的女主大人笑了笑,婉秋水略显无措,回了一个尴尬的笑,章怀予只说主上传她入殿,并不知道其中缘由,不过并不难猜,应该是她由着那个“妹妹”跑去劫狱却坐视不理……这是要算账?
愈九看小四一眼,后者便巴巴地凑到女主身边,一副嘘寒问暖的样子,“婉阁主,最近局势混乱,想必很忙吧。”
婉秋水平日里便是门派里众星捧月的存在,见小四摆出这样殷勤的神情,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仰慕自己的皮相或修为,要么就是找自己办事。
心稍微定坐,她摒弃了第一种可能,直言道:“这位……道友,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吧。”
小四递给她一个眼神,又瞥了瞥长得垂在地上的罗帐,婉秋水懂了他的意思,伸手要去掀这碍事的帷布,小四想到自己的前科,眼疾手快地拦住她,快言道:“床上的人是清微。”
被截住的手一抖,婉秋水沉下一口气,迅速猜到了愈九喊她来的意图,不悦道:“她不是我妹妹,我不会再管她的事。”
话一落地,神识压迫顿时袭向婉秋水,她被生生地压制到屈膝、低头、跪地,她眯着眼睛似乎强撑力气去瞪愈九,可却抬不起头,只能看着轩墨靴上浮光的龙纹。
婉秋水浑身冒汗,可还是咬牙重复着方才的话,“她、不、是、我、妹妹。”
小四的魂都要被吓出来了,他和愈九是在求人家女主办事,怎么能用强呢!
“愈……主上,交给我交给我,你信我,婉阁主不是个软骨头的人,还是别这样了。”小四扶着婉秋水的左手,可那只手却如千钧重石般沉重,根本捞不起来。
婉秋水也是个倔脾气,毫不服软地道:“她占据了阿微的身体,我没有找她算账都是仁至义尽了,如今竟然还想着我能帮到她什么,休想!”
婉秋水的脾气一直都算好的,就算是在鸣云刚上任阁主时立威,也顶多语气严肃,何尝有过情绪癫狂,用词犀利的一天,小四这才知道,婉秋水这段时日恐怕都对此事耿耿于怀。
他缓缓松开搀扶的手,没再求情,似乎有些落寞。
“婉秋水,原来你这么恨她。”小四蹲下本就矮小的身子,看着婉秋水因低头垂落的青丝,道:“她是在四年前来的,那段时日我们为了找到李少星奔波在外,可每个月她都要回鸣云住几天,她很怕你担心她,更怕你一个人没有妹妹陪着会孤单。”
听到此处,婉秋水并没有什么反应,可愈九却是心念一动,三十七是四年前踏足这片土地的,而他们在烬香丘初见是在三年前。
婉秋水并不想回想,冷言:“关我什么事!?”
小四不管她的抗拒,只是揪着零碎的事继续说,“她在鸣云时能忍则忍,白承运嘲讽她也不理睬,起初关窈带着门内弟子针对她,她从未对你说过,生怕扰你修行,就连自己被冤枉害死尹琨,首先也是跟你撇清干系,把云成剑送到你手里,她是占了这身体,可却尽了你口中的阿微没尽的姐妹情谊。”
四年前的原主可是日日给婉秋水添麻烦,在鸣云门横行霸道、不知收敛,嚣张狂妄到了极致,简直就是个疯子,小四不相信,婉秋水对这个妹妹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无所知。
还是说……你也在贪恋这样好的妹妹?
不知道是不是小四的声音太大,婉秋水长睫微颤,原本未曾屈服的身体泄气般任凭愈九的神识压迫,像是心中坚守的某种东西动摇了。
小四见婉秋水情绪松动,根本不敢停嘴,“……对!她是借用了你妹妹的身体,前段时间清微一直在跟她争抢身体,可好几次,她都摘下防夺回身体的玉戒,让清微回到这具身体,她完全可以不这么做,这行为在我们这一行可谓是犯了大忌,能把人气死,你知道她怎么说的吗?她说——”
一连说这么长的话,小四长长呼出一口气,缓过来后,语速慢下来,说:“她想让清微见见妈妈。”
小四情绪上头,甚至忘了在这本书里并没有“妈妈”的概念,可这番语气似乎并不难让人理解。
在覃府的墓魂阵时,王黛寻认出三十七不是亲女,而被困在身体里的清微则隐隐恳切三十七放她出来,那时,三十七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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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戒戴到清微手上时,心里更多的应该是歉疚吧。
小四作为一个系统冷眼旁观这些事,可言到此处也难免哽咽起来。
“她原本也是有个姐姐的,也是个修复员,不过……算了,不说这回事了,总之,就当我求你,跪地上求你行不行?帮帮她吧。”
婉秋水一声不吭。
小四的心慢慢沉下去,他瘫坐在地上,魔宫星海翻滚,轩窗外袭来一阵风,婉秋水的散落到侧脸的发丝被吹起,露出脸上一道狭长的泪痕,直到滴滴泪水积到下颌,再滴落。
地上锦毯被打湿一片,小四心死的眼神一亮,他缓缓抬头,抓住婉秋水的双肩,“你愿意帮她是不是?”
愈九收回神识压制,阴影下难辨神色。
左右摇摆许久,婉秋水忽然道:“‘她’叫什么名字?”
这是一句莫名其妙、毫无由头的话,可小四却不敢让话掉在地上,回应道:“三十七……或许吧。”
总部的修复员穿书干的都是九死一生的活,稍有不慎就回不到现实了,是以大多修复员都是孤儿出身,他们本就没有名字,或许有过,只不过名字远没有代号好记。
“怎么帮?”婉秋水道。
愈九见她终于肯办事,没再干站着,转身去抚三十七的脸颊,似乎从始至终他都只关心这件事能不能办。
小四将婉秋水扶起来,把跟愈九解释的“系统”一事照搬给她讲,讲到一半,榻边某人皱眉道:“出去说。”
两人看过去,榻上的三十七并无动静,只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来回地抚平她的眉毛,似乎是小四说话声音太大,扰了三十七的美梦,让她不禁皱眉。
可这明明是个死人,怎么会皱眉呢,小四没说什么,只是轻拍婉秋水的肩,到殿外说去了。
这不是忌惮或害怕愈九,只是三十七待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所剩无几了,小四是个明智的人,他不会同一个即将真正痛失爱人的可怜虫计较,姑且算是幸福者退让原则。
等人都走了,愈九将那木偶般的三十七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蹭着她的脖颈。
“原是想和你死在一起的,这可怎么办?”只要摘下手上的玉戒,被反噬至死就能陪着师尊了,愈九的语调并没有适才的低沉,纯净如徐徐流动的小溪,似乎回到了三年前刚拜三十七为师尊的时候。
起初三十七不理他,整日在外游历,说是寻找一位故人,那时他尚是魔界边疆无人问津的九江陵主,恰好也忙着养兵蓄锐一事,便没去找师尊。
那日师尊在赌坊拿出云成剑作赌注时,他在魔界带兵长驱直入天渊魔宫,取下了父皇的首级,从魔界到鸣云门很远,可他压缩到半个时辰去找她,还带着一身的伤,可谓莽撞至极。
愈九嘴角慢悠悠地勾起,最终还是放开了三十七,摸着后脑勺帮她平躺好。
“这三界狭窄逼仄,配不上你。”
不要同死了,共生吧。
也请……不要听信小四的那句话,这份爱也许青涩稚嫩,却并不令人窒息,而是助你重新长出骨血,渐渐成熟的情意,好吗?
青年无比虔诚,榻上女子依旧安眠,恰好错过这双盛满泪珠子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