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的天空不管早晚都是黑夜,一丝青烟路过这几个醉鬼,径直飘向魔宫。
彼时某处宫殿外走出一位身负药箱的医士,他看了眼庭院中跪着的所有人,摇头叹气,自觉地加入他们,一同跪在地上。
紧接着又一位医士拿好药箱进殿,殿内沉闷得像是覆了一层网,让人不敢肆意呼吸,那医士抬头,只见红纱裹着紫绸,凄凄地垂下梁。
再往里瞅,病榻床帐冗长繁复,难以看到榻里的景象,万千遮掩中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腕口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布,等着下一位医士把脉。
人死了这么久还能将尸体保存得如此完好,甚至比幼子的肌肤还要嫩,医士盯着看了半响,很是失礼。
“做你该做的事。”门口的章将军提醒道。
医士回神,上前蹲下,有模有样地把起脉来。
病榻不远处放着一张御案,案上男子气质清贵,以手支头,阖眼假寐,辨不清神色。
“如何?”医士循着声音,看向御案处,那里堆放着整齐的奏折,而那位男子仍旧闭着眼睛,淡淡出声问着医士。
医士收回手,直言道:“主上揪着个死人不放,无论如何也救不回来,啧,床上这人可真够惨的,死了还得遭罪。”
门口的章怀予神色大变,殿外跪在前排的人也不禁大骇,而案上的男子缓缓抬起眼皮,并未言语,可却压迫得那位直言的医士顿时一僵。
知道事实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主上每晚都要挑出时间给这位故去的魔后看病,每位医士这个时候都是把自己当成哑巴,偏今天这个医士撕下这块布,说出大家心中不约而同的想法。
章怀予立马呵斥:“竟敢对主上不敬,来人——”
话音未落,那位医士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瞬移到愈九跟前,等章怀予反应过来时,自家主上已经扼住医士咽喉,而医士无能地在半空中蹬着腿脚,脖子粗红狰狞。
“找死。”愈九轻轻吐出两个字。
那医士个子稍矮,孩童似的面孔,他强忍住面对愈九的胆怯,故作轻松的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三……十七。”
愈九一愣,手不自觉地松了些许力气,近段时间无喜无悲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情绪波动。
三十七这个名字几乎没有人知道,甚至连婉秋水和章怀予都无从所知,而这个名字也是自己半哄骗才逼得师尊坦白,眼前此人……
愈九控住医士的手上隐约亮起淡青,他动了下无名指,只见玉戒上泛着光,那是师尊临走前戴到他手上的,根据纹理和质地,不是李少星那一只玉戒,而此人也如人间蒸发般遍寻不得。
愈九终于松开手,看着砸在地上大口呼吸的医士,道:“你是谁?”
医士不语,他瞥了一眼身后的章将军,愈九也跟着他看向章怀予,以及那院子那一干人,他们都低着头,却又有一种眼巴巴的好奇。
愈九:“都退下吧。”
得了令,庭院跪着的医士深深地看了一眼愈九身旁之人,那个被他们认定必死无疑的人,此刻好生站在主上身旁,他们这一看才发觉并未在宫中见过此人。
“怀予,你也先下去。”愈九看着静立不动的臣属。
章怀予错愕一刹,似乎没想到愈九会让他也回避,不过也应声告退了,刚刚他率先出言本想保住这位医士的命,可眼下看来,此人短时间内是安然无恙了。
现在殿内只剩下愈九和这位神秘莫测的医士了,愈九不欲浪费时间,开门见山道:“本尊不管你是何人,只问你有没有能耐救人。”
那医士平复完气息,站直身子,道:“能救。”
愈九抬眼看他,也从案上起身,径直走向床榻那儿的师尊,边走边说:“所需药材,但凡四海八荒有的,都不是问题。”
上九天揽月,就算是上天庭的仙丹他也有法子抢来,凭什么师尊想死就能这么痛快地一走了之,留他一个人哀毁骨立,彻夜难眠,这不公平。
他要把师尊从十殿阎罗中夺回来,从黑白无常手中抓回来,生生世世都和他捆在一起,至于李少星,他最好在某个角落里藏好。
医士:“药材……倒不是阻力,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会有些危言耸听、不切实际,但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我是谁。”
医士褪下身上的外衫,那是不知从哪个倒霉鬼身上扒下来的医官服,漏出里面青色的袍子。
“我是小四,我知道这个名字有些奇怪,但它是三十七取的,她是修复员,我是总部配备给她的系统,这个世界本质是一本书,大家不过是书中的人罢了。”
涉及到系统、总部、穿书这一类话题,愈九起初很难接受,甚至觉得眼前的人是个江湖骗子,可无名指上玉戒渐渐升温、发亮,似乎在提醒他这些话并虚言。
愈九大致听完,道:“你的意思是……你们是来修正天命的使者?”
按照他这个理解也不错,原书定下了每个人的命数,只不过受bug漏洞等困扰,本书问题层出不穷。为了不影响后续玩家的体验,修复员必须身先士卒,穿书修正剧情。
“对,你手上的玉戒便是总部发给修复员的免死金牌,有它在,哪怕是反噬也伤不到要害,我猜,三十七见你失控,才会把这东西给你,毕竟你所修炼的禁术早已侵蚀你的神识多年了。”
愈九尚且未消化完这些话,小四却继续道:“可玉戒是修复员和总部之间的媒介,她若是想回到自己的世界,就必须靠这枚玉戒,可她却让你活下来,早知如此,就该将你事先杀死才好。”
当然,这话不过是气话,毕竟愈九作为本书主要人物之一,杀了他会影响到主线的推进,可却让愈九想起了前些年时,师尊总想对他下手,盼着他受伤,想着他早死超生。
小四:“起初我们确实以为你并不是本书的人,几次三番想杀了你,可后来一掷刀见着你的血后便自毁了,我们才知道你并非bug……并非不该出现的人,或许这样解释你能接受一些。”
“她要我活……像现在这样行尸走肉地活着吗?”愈九闭上眼睛,连日的理政的疲劳顿然涌上来,他似乎才感受到自己作为一个人而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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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四并不懂这种情感,作为系统,情绪这种东西最是累赘,他终于道出此行目的:“我作为她的系统,要帮她回到现实,可三十七的这具身体已经形如槁木,内里虚空了……尽管你维持了外表上的正常,所以哪怕你还给她玉戒也没有用了。”
说到此处,小四思索了一下,“况且,你要是摘下玉戒,禁术的反噬会在瞬息之间害了你,这样的话,三十七就白死了。”
愈九抬起右手,看了无名指上的玉戒好半响,自那日后他便不舍得摘下这物件。
小四缓缓叹气,无奈至极:“细数总部成立数十年,你还是第一个拥有玉戒的……纸片人。”
总部一直把理智作为修复员的第一准则,就是害怕出现这种状况,可三十七最后豁出性命,献祭自己帮愈九恢复神智,免得让此书沦为彻底无法修复的状态,也算尽职了,无可怪也。
良久,愈九问:“还玉戒的法子行不通,想必,你还有第二个办法吧。”
说了这么久,对方一直在引导自己愧疚,无非就是第二个办法和他有关,可愈九却并不在意小四这些小心思。
小四有些发怵,面前的人短时间内接受了这些荒谬的言论,并且猜到每句话的用意,要不是确定男主是李少星,他真要怀疑愈九才是天定之人了。
和聪明人打交道,勾心斗角往往会显得做作,小四把话摊开:“我需要你做两件事,第一件,帮助修真界重建门派。第二件,需要婉秋水配合一下。”
“可以。”愈九早已不被禁术支配了,这些都是轻而易举的小事,他看着重重帐帘后头的三十七,问道:“她会回到自己的世界,不会留在这,对吗?”
小四一愣,反而笑问:“难道她不愿意回来,你就不救了吗?”
“不愿意……”愈九默念了几遍这三个字后,忽然提起一个人,“李少星呢?他是回到师尊所在的世界了吗?”
毕竟按照小四的逻辑,总部会给修复员配备玉戒,那李少星也是那个世界的人了,怪不得派出去的人都没有他的消息,原来他早就回去了。
好恨。
又是这样。
明明李少星什么都没做,却得到了一切。
三十七给他拿婉秋水的修炼秘籍,送他碧瞳桃,助他突破金丹,对他无微不至,百般亲近,为了他也跟自己动手护他回家,如今自己在这想尽办法,最终也不过是让三十七回到他们的世界双宿双飞,为李少星做嫁衣。
愈九面色顿时冷若冰霜,小四一听他提起李少星便猜到了什么,叹惋道:“那天在地牢,三十七为李少星负伤,是为了尽修复员应尽之力,可她为你舍下自己的生命,又是为了什么呢?真真假假掺在一起,你扪心自问,她欠你什么了?”
愈九不说话,只是拂开床帐,又往那具尸体里输入大量灵力,三十七的肌肤顿时如暖玉般气血充盈,看起来焕发生机。
小四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愈九,你的爱真让人窒息,没人能尽善尽美的兼顾各方,你是统率魔界的主上,这一点,你不该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