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把散落一床的信纸叠成一起,又呆愣着看了许久,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要一闭眼,全是祝霖最后道别的眼神。
早该想到的,一字宫的覃清和出马要杀她,可一字宫和鸣云门本就势不两立,顶多是双方再争斗不休个几年,可祝霖身死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祝霖作为天子近臣,被一字宫的覃清和所杀,愈九便出师有名,魔界可以坦坦荡荡地向一字宫讨说法。
还是说,愈九早就想对一字宫下手,可他没有由头。
思衬之间,清微忽地想起婉秋水所说的“不知道是泄露了消息”,那个消息应该是她被覃清和夺了修为的事,可当时在永州的王黛寻的墓魂中的人就那么几个。
婉秋水、李少星,还有……愈九。
清微汗毛立起,手上的宣纸也跟着发颤,愈九一早就知道覃清和会来截杀她们,所以拿祝霖当马前卒,为他所谋之事开路。
而她,又何尝不是一枚棋子呢。
而婉秋水来的那么及时,清微越想越心寒,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恍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来没认清书中的这些人。
愈九到底要对修真界做什么。
清微心慌得很,恰好轩窗外一阵风袭来,吹得宣纸打卷飞起,清微手足无措,连忙伸手去抓,可她一站起身便头晕目眩,挥动之间不慎打翻了榻边的药碗。
药碗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其中一张纸落到药渍中,清微想都没想去拾起信纸,可那细瓷碎片黏在她的指头上,一捻起信纸便传来一丝刺痛,原本浸了药的信纸又渗进血珠,脏得不成样子。
门口“砰”的一声闯进来个人,李少星一早就听说清微回来了,听说她病了,李少星原本还在外头踌躇着不敢进来,可里间猛地传来摔东西的声音,他这才失态进来。
可一进门,入目的便是清微跌坐在碎瓷中,一身素白衣裳下,手上的鲜红愈发显眼。
李少星赶忙扶起清微,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瓷片,他见清微的脸白得厉害,紧抱着她,道:“阿微,我在这儿呢,你别怕。”
李少星一遍遍地重复着这类话,手上也不敢停地轻拍清微的背,还说着转移注意力的话。
李少星:“……阿微,我过了鸣云门的考核,已经把男主引回了主线,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怀中的人身子微微发抖,清微紧绷太久的弦似乎松缓了几分,她点点头,也紧拥着同乡之人,寻求这少得可怜的慰籍。
关窈身死,婉秋水告诉她会解决后续的麻烦,祝霖是愈九手上的一把刀,掷出去只听那一声响,自此后便成了下了棋盘的废棋。
清微只觉得浑身冷得厉害,而指尖的隐隐作痛也让她清醒了几分,清微松开李少星,从怀中取出一枚玉戒,戴到他的无名指上,道:“等你拜婉秋水为师后,次日一早我便唤小四启动系统,届时你和我只要同戴玉戒,我们就都能回去了。”
李少星没去看自己手上的玉戒,他只是端详着清微的手,那个为他戴上玉戒的手上,恰好也戴着一只与他的那个成色极像的玉戒。
像极了婚戒,李少星心想。
李少星忽然道:“……我不想拜婉秋水为师。”
一直以来,他都在愈九面前抬不起头,甚至愈九仗着自己是清微独徒的身份,对他百般看不上。
清微倏地抬头:“可是——”
李少星:“我问过小四了,他说只要婉秋水不介意,我也可以……拜你为师。”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李少星目光直直地看着清微。
“你是要和婉秋水发展感情线的,她怎么可能不介意?你拜我为师毫无益处,简直荒唐。”清微不容他胡作非为。
李少星:“那为什么愈九可以?”
言到此处,清微蹙眉后退,这下她算是明白李少星是要闹哪出了,她道:“你和他比?李少星,你还想不想回家了?”
李少星做梦都想回家,从他被这本书的父母抛弃,一直待在羽衣山的时候,日日夜夜都梦回在现代的生活,可是他好不甘心。
李少星扑簌簌地掉起泪来,他一直都知道愈九惯会此招,每每愈九一扮委屈,除非天大的事,否则清微都会依着他。
果然,清微一见李少星唇线抿直,低垂着眼睛掉起泪珠子,原本准备说出的狠话也堵在喉间,放不出去了。
李少星屈膝跪下,他双腿一前一后地挪到清微身前,哪怕地上的碎瓷扎进血肉也毫不色变,最后抬手抱着清微的腰,侧头贴向她的腰际,哽咽得不行:“阿微,我一直都听你的话,你让我修炼到金丹,我便一刻都不敢停,你让我通过鸣云门的考核,我就拼了命地夺了考核第一的好成绩,只是最后这一次……你纵我一次好不好,就像你对愈九那样。”
良久,清微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想拿开李少星抱在她腰间的手,可对方却是抱得死紧。
清微只觉得心累,她按了下突突的太阳穴,闭上眼睛,道:“你……对我有好感?”
腰间的头捣蒜般地点起。
清微:“李少星,你在这本书待得太久了,我承认,我现在都不能客观地面对书中人物的生死,可你是一个绝望太久的人,看见一点曙光都会把这份希冀错认成别的情感,你真的能看清这份情意吗?还是说——”
李少星的了泪濡湿了清微的素衣,清微忽地说不下去了。
于是屋内真的无声下去,并无他声,唯有李少星啜泣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李少星出声:“是不是愈九,你答应过他不会再收徒的事?”
清微被这少年折腾得头痛欲裂,原本就带着病气,这下更是难受无边,她身形不稳,踉跄了下,李少星抱着她的手一顿,他赶忙起身把清微扶到床榻边坐下,也不闹了。
李少星帮她掖好被角,号啕大哭:“对不起,我不应该强迫你,我……我拜婉秋水为师便是了。”
少年好像一直在为这本书、为这个世界妥协,清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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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趴在榻边的李少星脸上泪光闪闪,她属实不忍,抬手擦去对方脸上的泪。
“只这一次。”清微闭上眼睛,内心不停地谴责自己。
李少星却是眼睛一亮,他眼泪仍旧说掉就掉,像是喜极而泣,清微看他一眼,觉得这小鬼的泪腺太发达了。
李少星又跟她说了好些温言软语才走,清微看着床帐顶,愈九知道这件事可能会不高兴吧,可她马上就要离开这本书了,好像做出此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阖上眼眸,内心唤着好感面板,不消片刻,漆黑一片的脑中亮起一个长方形的粉色屏幕。
【愈九好感:101】
清微怔了半响,她伸手摸了摸屏幕上愈九的名字,又摩挲了后头缀着的好感值,可脑中闪过的却是祝霖决绝的眼睛、关窈不可置信地吐血。
抚着显示屏的手一顿,她敛起眼眸,往右下角的“清除好感”看去。
她答应了李少星,也就违背了对愈九的承诺,可只要按下此键,愈九便与她形同陌路了,更不会为此事感到伤心。
而且,她始终迈不过覃清和截杀的这道坎,她不知道愈九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也不晓得深层含义。
清微只是在想,祝霖和关窈疼不疼。
而这一切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等到眼睛都酸涩了,清微才眨了一下,心一横,按下“清楚好感”的键,看着上面的数值往下掉,90……50……10……
直到上面显示为0时,清微心里失落落的,像是缺了个什么物件似的,她面无表情地擦去脸上的泪,舒出一口气来。
首先涌上来的是解脱感,可剩下的是无尽的空虚和落寞。
清微离开了这个界面,侧身睡好,手上的玉戒缓缓升温,不知为何,心里渐渐毫无感觉了,她突然意识到,“清楚好感”不仅仅是愈九单方面数值变化,自己心中曾经那些感动的记忆也黯然失色了。
原来,是她为这些记忆赋上了一层滤镜。
……
翌日,鸣云门的新秀们要遵循传统,攀上鸣云山,上过千层阶,最后在鸣云门的门派广场举行择师大典。
虽然清微穿进来没曾见过婉秋水择师的时候,可不加多想也知道场面的震撼,明面上是弟子择师,实则是门派阁主选徒弟,当年的婉秋水可是被挣着抢着要的,可她最后选的是柳独来。
那时的柳独来刚经历完陆零的死,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一众阁主里就她最为寡淡平静,婉秋水喜欢不寻常的事物,又或者是听说柳独来不喜欢管徒弟,到时候她可以把义妹清微接来,是以选柳独来当了师尊。
清微回神,见修士报上李少星的名字,紧接着阶梯下走上来个俊逸的少年,眉宇飞扬,说不上来的少年得志,引得门内女修连连私语热议。
可清微倏地幻想起愈九一步步上阶梯的模样,当年的愈九也是考核第一,那时他走完长阶并未见到回门的自己,心里作何想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