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蒂娜第三次回到那间练习室时,有了自己的水杯,自己的歌词夹,和Denise专门贴在镜子右下角的一张便签。
`Lookatmyshoulder.Notyourself.`
看我的肩。别看你自己。
瓦伦蒂娜第一次看见那张便签时,抬头问:“这算欢迎礼物,还是死亡威胁?”
Denise正在压腿,头也不抬。
“学习材料。”
“你对教育事业真冷酷。”
Jade在旁边笑得差点把唇蜜涂歪。Summer站在镜子前练第一句主唱,听见这句,也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Lacey坐在音箱边翻歌词纸,冷淡地说:“如果你们两个能把调情的精力拿去练舞,我们也许能提前二十分钟结束。”
“这不是调情。”瓦伦蒂娜立刻说,“这是师生关系。”
Denise终于抬眼:“你再慢半拍,我会让它变成殡葬关系。”
瓦伦蒂娜认真点头:“所以我今天提前热身了。”
她是真的提前来了。
合约被父母和律师改过一轮后,她重新回到这里。开发协议还不是出道合同,VesperGirls也还不是正式属于她的名字,可她已经知道,这条路比无止境的试镜走廊更像一条路。
至少在这里,她知道别人为什么要她。
不是因为她像所有妈妈都能投射的女儿。
不是因为她可以临时填一个校园节目空位。
而是因为她在进副歌的时候站到c位时,镜头会诚实地表现出喜爱。
这不一定是最正统、最安全的一条路。
但那样的道路本来也不属于她。
至少这条女团路很清楚地展示了他们要什么,又能给她什么。
瓦伦蒂娜从小就更喜欢清楚的东西。
那天下午,她们练了两个小时走位。副歌段Summer仍然唱第一句,瓦伦蒂娜接第二句,第三句五个人合。Denise把她从过分好看的上半身里拉回队形,Jade负责在她忘拿水时把水递过来,Lacey在排练结束后评价:“很好,没有昨天那么像车祸。”
瓦伦蒂娜喘着气说:“Thankyou,yourMajesty.我正在考虑把您来之不易的夸奖刻在我的墓碑上。”
Lacey翻了个白眼。
练习快结束时,制作人推门进来。
“Girls,十分钟后去小会议室。我们要聊positioning。”
定位。
这个词落下来,瓦伦蒂娜从镜子里看见Denise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紧张。
更像习惯性厌烦。
Summer把歌词纸合上。
Jade小声问:“又要改衣服吗?”
Lacey说:“如果他们再说一次‘girlpowerbutcute’,我会从窗户跳出去。”
瓦伦蒂娜看向她:“这里是一楼。”
“我知道。”Lacey冷冷说,“这就是我的反抗方式。”
几个人都笑了。
瓦伦蒂娜也笑。
她当时还不知道,这个所谓定位会议,是比跟准八拍难得多的拉锯战。
会议开在一间小办公室里。
桌上有瓶装水、冷掉的咖啡、几盒彩色马克笔,还有一叠印着VesperGirls临时logo的资料。制作人、音乐总监、市场部门、造型负责人都在。未成年成员的父母们也在,她看到母亲把合同夹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制作人先夸了她。
说她加入之后,testfootage效果很好。
说副歌画面变得更有记忆点。
说她和几个女孩之间有化学反应。
瓦伦蒂娜听得很认真,还会点头。
被夸时她不装冷淡。
她喜欢被夸。
她只是也知道,夸奖后面通常跟着价格。
果然,市场负责人翻开一页资料。
“我们想聊一下你的positioning。”
定位。
瓦伦蒂娜把水瓶拧开。
“听起来我像一瓶要上架的饮料。”
市场负责人愣了一下。
制作人笑了:“某种意义上,是。”
瓦伦蒂娜也笑:“那请把我放冰柜上层。弯腰拿东西不如踮起脚尖适合展示我的腰线。”
房间里笑了一阵。
母亲看她一眼,像在提醒她别太得意。
她乖乖坐直。
市场负责人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
上面是两个名字。
Rocca.
Rocha.
“Roccaisfine,”他说,“butRochafeelsmoredistinctive.”
Rocca也可以,但Rocha感觉更特别。
瓦伦蒂娜看着那行字。
“Distinctivehow?”
怎么特别?
市场负责人明显准备过答案。
“Sharper.Warmer.Morememorable.AlittlemoreLatin.”
更锋利。更温暖。更容易记住。也更有一点拉丁感。
他说得很体面。
体面到瓦伦蒂娜几乎想鼓掌。
瓦伦蒂娜看着那张纸。
她没有立刻说话。
如果他们把Rocca拼错成Rocha,她可以直接纠正。
如果他们给她编一个完全不存在的名字,她可以直接拒绝。
可偏偏不是。
Rocha是母亲的姓,他们大约在母亲的中间名中发现了它。
是家里厨房里葡语电话那一端的姓,是母亲年轻时从巴西带来的姓。
它当然也是她。
但它不是他们说的那种她。
瓦伦蒂娜抬眼。
“你们不是觉得Rocca难读。”
市场负责人停了一下。
她笑了笑,声音还是甜的。
“Rocca很好读。两个音节。很适合放在电影海报上。”
她指尖点了点纸上被圈出来的Rocha。
“你们是觉得这个更好卖。”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制作人没有否认。
“Teenmarket需要一个更强的记忆点。”他说,“Rocha有声音,有颜色,也有态度。”
瓦伦蒂娜看着他。
“它是我妈妈的姓。”
“我们知道。”市场负责人说,“这也是它真实的地方。”
这句话很漂亮。
瓦伦蒂娜很难看不到母亲的手指在合同夹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瓦伦蒂娜低头看那张纸。
Rocca是父亲会在晚餐桌上纠正三遍的姓,两个c,一个都不能少。
Rocha不一样。
多出来的h像一枚被别在她身上的宝石臂环。它让这个名字看起来更热、更亮、更性感,更容易被贴在唇蜜、腰带、海报和青少年杂志折页上。
市场负责人说:“Itcanbeyourstagename.”
它可以成为你的艺名。
父亲的表情动了一下。
母亲没有说话。
制作人接得很快:“不会改变你的法律姓名。只是舞台名,更适合组合。”
瓦伦蒂娜抬眼:“更适合组合,还是更适合你们卖?”
房间里静了一瞬。
她问得太直接。
可她语气很甜,脸上还带着笑,像是真的好奇,不像在发难。
制作人看了她几秒,没有恼怒,笑了。
“Both.”
两者都是。
瓦伦蒂娜也笑。
“我喜欢诚实。”
市场负责人松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制作人继续说:“既然用Rocha,我们希望她的部分可以有一点Spanishflavor。”
瓦伦蒂娜抬起头。
“I’mBrazilian.”
我是巴西裔。
“Great.Evenbetter.”
太好了,这更好。
“BrazilspeaksPortuguese.”
巴西说葡语。
市场负责人笑得很职业。
“Theaudiencewon’tknowthedifference.”
观众不会知道区别。
这一次,母亲没有看合同。
她看的是瓦伦蒂娜。
瓦伦蒂娜也看了她一眼。
那一秒,她很想把那张打印纸推回去。
但Rocha不是她一个人的名字。
她不能让他们把母亲的姓拿走,做成一小撮漂亮的调味料。
可她也不能假装这不是机会。
机会就放在桌上,旁边还有冷掉的咖啡和彩色马克笔,俗气得很,但也是真的。
她重新转向制作人,笑得很甜。
“DoyouwantsomePortuguese?”
制作人立刻点头:“Perfect.”
于是她说:
“Vocên?osabeadiferenca.”
你根本不知道区别。
制作人听不懂,眼睛却亮了。
“太棒了!这句话可以加到你们的出道单曲里!”
瓦伦蒂娜笑了。
她笑得非常漂亮。
母亲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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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蒂娜没有低头。
她只是把那张印着Rocca和Rocha的纸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点。
会议结束后,几个女孩挤在走廊里等她。
Jade第一个冲过来:“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瓦伦蒂娜把文件夹抱在胸前。
“一句非常适合青少年市场的祝福。”
Lacey冷冷说:“你骂了他。”
瓦伦蒂娜转头:“你怎么知道?”
“你的笑容太甜了。”Lacey说,“甜得像有人要倒霉了。”
Summer忍着笑:“到底什么意思?”
瓦伦蒂娜看了一眼身后的会议室门。
然后她压低声音,郑重地说:
“我说,他的市场判断非常有前途。”
Denise靠在墙边,面无表情地补充:“她说你们都应该学习葡语。”
Jade笑得蹲下去。
Summer也笑。
Lacey终于把手里的歌词纸卷起来,轻轻敲了一下瓦伦蒂娜的肩。
“你会给我们惹麻烦的。”
瓦伦蒂娜揉了揉肩,一脸无辜。
“我没有惹麻烦。我只是提供了文化咨询。”
Denise说:“免费的?”
瓦伦蒂娜立刻严肃:“当然不是。我要副歌第二句的版税。”
这一次,连路过的Marcy都笑了。
瓦伦蒂娜看着她们笑,心里某个一直绷紧的地方松了一点。
她们没有因为她的空降而推开她。
也没有因为公司想把她包装成“Latinedge”就把她当成麻烦。
她们站在走廊里,一起笑那个房间里的荒唐。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被放上货架。
至少不完全是。
几天后,新的内部资料发下来。
五个女孩的名字被排成一行。
Summer.
Denise.
Jade.
Lacey.
Rocha.
Rocca消失了。
Rocha留下了。
瓦伦蒂娜坐在练习室地板上,看着那张纸。
Jade问:“你讨厌它吗?”
瓦伦蒂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确实不喜欢别人改她的姓。
也不喜欢那个h像一枚被别在她身上的标签。
可她也不能否认,这个名字在纸上很亮。
它像一声声从舞台的四面八方冲上来的尖叫。
Rocha.
Rocha.
Rocha.
她忽然说:“我在决定它值多少。”
Jade没听懂:“什么?”
Denise坐在旁边拉伸,抬眼看她。
瓦伦蒂娜用笔在Rocha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
“如果他们要这么叫我,”她说,“那这个名字最好很贵。”
Summer走进来,正好听见。
“你现在很像一个坏女孩。”
瓦伦蒂娜抬头,笑得阳光灿烂。
“不。”她说,“坏女孩免费惹麻烦。”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包里。
“我收费。”
Denise看了她两秒。
“那明天别慢半拍。”
瓦伦蒂娜立刻站起来。
“老师,我今天是付费学生吗?”
Denise冷酷地打开音响。
“不,你是欠费学生。”
音乐响起来。
Summer唱第一句。
瓦伦蒂娜接第二句。
这一次,她没有抢。
她看着Denise的肩膀,在该进的地方进,在该收的地方收。第二句出来时,她甚至把笑压晚了一点。
Lacey在钢琴旁抬了下眼,没说话。
瓦伦蒂娜知道这算夸奖。
副歌结束,Denise关掉音响。
“明天继续。”
“老师,”瓦伦蒂娜拎起包,“欠费学生可以申请奖学金吗?”
“可以。”
瓦伦蒂娜眼睛一亮。
Denise说:“奖学金内容是多练一小时。”
Jade笑倒在Summer肩上。
瓦伦蒂娜也笑。她伸手拿水,指尖碰到包里那张折好的纸。
Rocha.
她在心里把那句葡语又念了一遍。
`Vocên?osabeadiferenca.`
你根本不知道区别。
然后她喝完水,拧上瓶盖,重新站回胶带后面。
“再来一遍?”她问。
Denise看着她。
“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