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定落实医嘱,躺在藤椅上边晒太阳边看信,信是从响云客栈寄回来的,谢平忧尽管对他的废话连篇感到不耐,但依然顺着他的意思写了几道止渴生津、降噪润肺的食谱回来,世子对庖厨之事一概不通,可仍旧读得津津有味,左手顺便从碟子里拈起一块芝麻糖——谢平忧随信邮回来的,赠予他佐药服用。

    不妨小臂刚抬起来,指尖的芝麻糖就被盘旋而下的大鸟叨走了,寇定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扭头去找对面树杈上的土匪,亲昵骂道:“抢劫啊你!”

    鸟才不管抢劫是什么罪名,站在树杈上嘎吱嘎吱把芝麻糖捣散成小块,一仰脖子咽下去了,接着才张开翅膀优雅滑翔过来,歇在他肩头,伸出一条腿,那意思仿佛在说:“臭陆地的,快把你的东西拿走。”

    寇定什么人养什么鸟,想到这孽子性格八成是随了自己,也就不好说些什么,取了信筒中短笺,捋开一看,是老侯爷从塞北寄回来的捷报,要他再坚持个把月,自己那边大局可定。

    寇定吹着口哨将短笺扔进了藤椅边的焚香炉里,快要熄灭的火焰嘭一下恢复了生机,然而没烧几秒钟,又沉寂下去。

    周大夫的来信他本该也顺手扔进去,可纸张一角刚挨到焚香炉边缘,他又倏地撤回了手,接着将内容仔细通读一遍,没发现任何能引起怀疑的地方,就连过往对方常提的离开京城也没再讲了,寇定心道周大夫这是想明白了,果然是聪明人,一点即透。

    觅得良友的欢愉令他嘴角上扬,日光暖洋洋晒着,寇定将信纸反扣在脸上,树影映在白纸上,半个时辰过去,又偏了两寸。

    “世子。”有人行至身后,步履匆匆,一拱手,出声惊醒了他。

    “何事?”寇定揉着太阳穴将信纸往下拉了拉,露出睁开一条线的眼睛。

    “抓到镖局的舌头了,这是供词。”

    寇定这才慢慢将眼睛全部睁开,折好手上信纸塞进袖口,压着藤椅扶手起身,从来人手中抽出供词,提起来一目十行地扫了眼,冷笑道:“流年不利,信镖要想做得下去,非得同时沾染黑白两道不可,他们背后有张家插手也不足为怪,人呢?现在何处?”

    “后院关着,世子……”来人犹豫说:“此人畏死,我等审他时还有些额外收获。”

    “哦?”寇定来了兴致,挑眉道:“说来听听。”

    原来他们抓住的这个舌头,不仅监视着怀恩侯府流出的大小信件,也同样监视着京城内其他高官,近日张家表亲——现如今在户部为官的张世镛给远在冀州的族弟去了封信,信的内容很不寻常,吩咐对方去固阳公主封地检查田地庄子的情况,以备不久之后瓜分固阳公主财产时,能先下手为强。

    固阳长公主,乃是寇丹亡妻,寇定生母。

    信中张世镛叮嘱族弟,动作必须要快,因为此地“群狼环伺,僧多粥少。”可见张氏一族对怀恩侯的主意已经打到了明面上,而朝野上的形势也不容乐观,张氏走狗为邀功请赏,主动奏本请将远在塞北的怀恩侯夺去兵权,理由是其一再拖延圣旨,拒不回京复命,这是摆明了要挑衅皇权,意图谋反。

    怀恩侯两朝老臣,战功彪炳,自然有不少人站出来为他说话,可声援他的人越多,越是激怒了皇帝背后的权贵,一山岂容二虎耶?但凡出声援助者,一时间全部被打为寇丹同党,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怀恩侯府从周边戒严,到被全部封闭不准许进出,只过了短短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怀恩侯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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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的墙壁上空,连只蚊子也不见得能轻易飞过了。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洞庭湖畔,谢平忧亦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她没钱了。

    随身携带的盘缠在南下途中遭遇贼盗,损失过半,路上辗转颠簸,需要花钱的地方比她想象中多得多,因此刚走到洞庭,她就囊中羞涩,不得不拉下脸皮,就地摆摊义诊,以期赚些路费和奶粉钱。

    此时洞庭方圆百里,还是云雾缭绕的荒泽,周围居住的多是渔民,这些渔民本身尽管不富裕,但是淳朴老实,从周大夫这个“京城来的名医”手下得到好转,纷纷视其为恩人神仙,叽叽喳喳围着她说些听不懂的方言,谢平忧不好冷脸相对,跟着赔了好几天笑,耳朵都快磨出泡来了,总算攒够盘缠,打算一鼓作气,穿过西陵峡去江油。

    可就在这时,连日阴沉的雨天里,一位身披蓑衣的老渔翁闯进来,请周大夫“帮帮忙,村里来了许多西南地区的难民,其中不少人看起来神智不清,急需救治。”

    谢平忧将信将疑地带上斗笠,跟随老渔翁出门,沿着湖堤陡坡往上走了数百米,站上堤顶的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两人之间的交流障碍使她漏过了多少信息。

    河道内水位上涨了近乎一倍,把平日蜿蜒在平原上的一江碧水变成了汹涌咆哮的恶龙,无数连根拔起的大树、房屋和动物死尸在江面上漂浮着,飞快往下游冲刷而去,别说用手拦了,就是目光也跟不上它们远去的速度,更令人心惊的是,堤岸另一端布满了密密麻麻逃难的人,他们行动速度极其缓慢,从远处看简直像是一群中了毒的蚂蚁军团。

    谢平忧心里一沉,当即有了定论,扭头和边上的老翁求证:“长江洪水,往上五十里,可有决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