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流至洞庭西北这一段曲折蜿蜒,从又窄又深的河谷,陡然冲入平坦的江汉平原,好似顽童失去束缚,其破坏力之巨大,使得方圆百里水患频发,百姓时常面临流离失所的窘境。

    谢平忧不幸赶上了堤坝决口,江水喷涌而出,半日之内连淹小团垸、河口、龙关三镇,难民携老扶幼而来,目的地正是她此时落脚的洞庭重镇——岳阳。

    岳阳县令在当世也算是少见的良心父母官,不仅没将其驱逐出城,反而开仓调粮、兴修营地安置难民,同时还全城征集郎中,安排营地巡诊。

    谢平忧即在征辟之列,事实上,这会儿赶上梅雨缠绵,七月浑身起了不少湿疹,也实在不适宜整日跋涉,她反倒觉得能留在营中为当地百姓出份力,是好事也是机会。

    不过营地条件一般,能有简陋营帐遮风挡雨而已,药品是相当短缺的,谢平忧每天换班时和同僚交接药品库存,总是说着说着便彼此沉默下来,他们都清楚,没有足够的医疗条件,身后那些生病的人迟早会活活拖死。

    为此谢平忧连去好几封信,向附近的药材大户求救,这其中有不少慈济堂的门生,按理说他们收到信不论出于情义或是为了搏个名声,都不至于置若罔闻,可事实是——谢平忧什么也没收到,为她送信的鸽子还惨遭毒手,接二连三地消失了。

    那是寇定亲手喂大的信鸽,直到有一只临死前飞回了她屋内,她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久没收到寇定的消息。

    谢平忧面色惨白地从桌前站起来,连日的过度操劳让她面颊凹下去几分,整个人从下巴颏到肩胛骨都薄成了片,乍一看她起身,跟把新剑出鞘似的,浑身泛着冷清清的寒光。

    “我去营帐看看,七月要是醒了哭闹,再给她涂一次药就是,千万别让她抓挠自己。”

    和七月乳母交代完,谢平忧提了煤油灯出门,夜色如墨,看不见雨,却能听见笼罩一切的潇潇雨声,营帐建在地势稍高处,与地面用架空木头隔开,踩上湿滑的简易台阶时,谢平忧脑子里神经一抽一抽地疼,半年前在怀恩侯府初见寇定时的场景浮至眼前,此人现如今生死未卜,音讯全无。

    “周大夫。”营帐里留守的小大夫见到她来,立即放下了手里的半个凉烧饼,紧张起身跟上她的脚步:“夜间十三床的病人不怎么咳嗽了,十五床还烧着不见好转,二十八床那个泡烂了脚底板的老爷子……”小大夫犹豫了两秒接着说:“脚上流脓更多了,我半个时辰之前去看,已经、已经——”

    “已经什么?”周游回过头,目光锐利。

    “已经有蛆了。”说完,小大夫好生克制了一下,才忍住没吐出来,他原本半个时辰之前就该在啃自己怀里那块凉馍馍的,就是因为不小心看见了这双脚,匆忙跑出营帐吐了半晌,结果捱到这个点才吃饭。

    “拿我的箱子过来。”谢平忧皱了下眉,从怀里抽出一方白手帕,拎住两端绕制脑后打了个结,接着领着现招的助手、提着简易手术箱朝二十八号病人走去,那位老人的脚已经开始散发一股奇异的恶臭,熏得周围人全都退避三舍,大家眼瞧着周大夫眼睛也不眨一下的去到老人身边,掀开他搭在脚上的破衣烂衫,纷纷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谢平忧乍一见现场,也愣了下,不过错愕的表情没停留超过一秒,她立刻神色自若地打开了医药箱,取出镊子,一边利落地将蛆虫从病人指甲上往下拨,一边趁机考查助手:“知道为什么只有他这样吗?”

    小大夫下意识地摇头,一脸求知若渴的眼神望着她。

    谢平忧瞥他一眼,用镊子指着病人脚指甲上的破口道:“人体皮肤本身就是一道屏障,这道屏障受损,病菌就有了趁虚而入的机会,如果不能及时清除,要不了几日,创口处就会红肿溃烂,再加上环境污浊,病虫横行,活人脚上生蛆也没什么奇怪的。”

    小大夫用力点点头,接着问:“师父,病菌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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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

    谢平忧手上动作一顿,冷冷道:“我不收徒,别这么叫我,去看看营帐前的热水烧好没有,洪水过后最要提防的不是这种个例。”

    “那是——”

    谢平忧早料到这家伙急不可耐,干脆在他问完之前答了出来:“是疫病。”

    翌日天蒙蒙亮,谢平忧从营帐出来,她最近严肃得吓人,碰见谁都没个笑脸,送信的刚失手落了半封她的信在水里,抢着捞起来剩下半封,这会儿硬着头皮送到她面前,还隔着几步远呢,已经腿肚子转筋迈不开步了。

    “周大夫。”对方赔着笑道。

    “有我的信?”谢平忧驻足盯着对方,她刚熬了个大夜,此刻眼底乌青,走路有些发飘,可细看她目光竟然很明亮,好像全身上下的精气神都集中在了这一双眸子里,亮得好似火烧。

    “有……”送信的实在不好意思,埋着头送出去半封湿淋淋软趴趴的信,低声道:“京城高大人家寄来的。”

    “高——”谢平忧抽走信,就地展开看了几眼,她隐约感到不详,却在看清纸上晕散的字迹后浑身一晃,差点儿没站稳。

    “周大夫,你没事吧?”送信的手足无措,想要扶她一把,却见她自个儿已经恢复了。

    “没事。”谢平忧一张嘴声音就哑了,信纸残缺,只剩前半页,写着“侯府情势,危如累卵”,这封信从京城走到洞庭,路上少说得个把月,个把月之前寇定就已经身陷囹圄,现在呢?在哪道黄泉之下饮汤?

    “周大夫——”送信的见她没追究半截信的事,松了口气,另起话题提醒道:“你夜里孤身一人去营帐可得小心,难民虽说可怜,却也不是没有坏心眼,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个道理你总知道的……”

    “我知道。”谢平忧打断他:“人心险恶处处都有,你想要我怎么办?”她皮笑肉不笑地扬了下嘴角问:“杀了他们?”

    送信人一瞬间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