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吉本姓杨,张家起势后为了攀得高枝,跟随母亲改姓了张。按此时的社会背景,要想结交贵人,就要包装出一个孝子故事,于是张福吉去年开始正视他家中那位耳鸣眼花的老母亲,很快规划出一个“散尽家财只为救母,孤儿寡母走投无路”的人设。
这个故事后来能成功传到张国舅耳朵里,令他因缘际会之下在刑部大牢谋得一份闲差,还多亏了慈济堂的周大夫,那真是妙手回春,一个疗程的药服下去,他几近失明的老娘都能夜里绣花了,疗效之神奇,为故事的传播提供了最大的噱头。
他没想到再见周大夫是在自己当差的刑部大牢里,此地不比外边的寻常狱所,小偷小摸的都不够资格关进来,而但凡住进来的,全都是九死一生的重刑犯。
“周大夫所犯何事?怎的被关进天牢里来了?”福吉实在没忍住打听。
谢平忧摊着双手一哂,轻声道:“左不过是些恩怨是非,家长里短的小事,你难道还没领教过家务事的厉害吗?”
这话实在说到福吉心坎上了,他新婚没多久,娶的是顶头上司家的大小姐,对方容貌尚可,脾气超群,一来就与他老娘不对付,婆媳矛盾尖锐得可怕,这不,妻子昨天又撅着嘴回了娘家,而他妈也没占到半分便宜,还把本来恢复的眼疾也惹出来了,眼看快到张国舅生日,按设想,他本该带着老母上门贺寿,可现在老母这幅景况,怎好意思带出门?
幸而天降一个周大夫。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利用一番再说。
谢平忧看着他略微躲闪的目光,对他心里的算盘一目了然,于是将计就计道:“眼疾并非寻常小病,还是得当面看过病人情况我才能知道如何对症下药。”
张福吉心中嘀咕了一秒你可是死刑犯,她便马上笑着开导道:“你放心,我出不去,你择机将令堂带进来就是。”
这么说好像还差不多,这个月轮值夜班的同僚没几个实心眼的,他想支开大家一两个时辰易如反掌,张福吉同意了周大夫的意见,十分“恳切”地表示:“周大夫,小的无能,眼看您在这儿受苦,却实在没什么能帮的上忙的地方,要是咱们相遇在大牢外边,我一定重金酬谢……”
谢平忧假笑着同他演回来:“我是走到渡口边上的人了,还要那些金银珠宝做什么?”
“说的是说的是……”张福吉想到没花出去的钱,好像未来时空的自己伸出手,往现在的自己兜里塞了一打银票似的,心情通畅,以至于对周大夫生出一点真正的敬佩来。
“周大夫若是还想要点别的什么,尽管和我开口,这附近好吃好喝的,只要您喜欢,我——”
谢平忧没有做饱死鬼的志愿,她对张福吉说自己双臂和膝盖受伤,剧痛难忍,祈求张福吉帮忙买几味药材进来。
张福吉留了个心眼,去药店抓药时特意问了伙计:“这其中有没有不对劲的?”
对方仔细看了药方,说:“没有,大人您就放心抓去吧,我们店里做的都是诚信买卖,不掺假的。”
张福吉翻了个白眼,心道真是鸡同鸭讲,他换了个伙计,拿大白话直抒胸臆:“这药吃了不会死人吧?”
那毕竟是刑部大牢,周大夫犯了诛九族的罪,他担心对方自杀。
“不会不会!”伙计吓一跳,连连摆手。
张福吉这才放下心,按照谢平忧交代的事项,一一买齐送进牢里来。
一并送来的还有他备受折磨的老母亲,谢平忧躺在牢里的草垛上给老人家诊脉,手指刚一搭上去,耳边立即响起凄厉的尖啸声,如闯鬼阵,她皱了皱眉,忍耐片刻过后,尖啸声逐渐远去,这才听见老人心中含糊不清、语句颠倒的控诉。
大致是说些儿子儿媳对自己不好,好想回女儿家去之类的话。
“周大夫,我娘怎么样,眼睛还有得治吗?”
谢平忧深吸一口气,撤回手看着他道:“当然有得治,天底下的病,只要能找出病因都有得治,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那……”张福吉有点胆怯地问出口:“病因是什么?”
“这我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确定,拿纸笔来,我先写个方子给你罢。”
“这儿。”张福吉忙从怀里掏出纸笔,谢平忧握笔时手指无法抑制地颤抖,一张药方写完已经是满头大汗,老太太在旁边待着,忽地清醒一瞬,对着空气的方向拜谢道:“周大夫啊,多谢你啊!”
谢平忧无可奈何地一笑,将纸笔甩回张福吉手中,摆手道:“走吧,隔日再来!”
怀恩侯是隔了三日才回的家,他从南山育马场一路策马而归,到家时已经半夜,侯府西北角的那座高楼上仍旧烛火通明,檐角停满了神采奕奕的鸽子,一见家长的家长夜归,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交头接耳起来。
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屋内寇定听见鸟叫,沉重的眼皮只略微掀了一掀,便没事儿人似的,轻抬下巴示意代笔的管家:“接着写。”
管家握着笔踌躇不定,内心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屁股又偏偏不敢离开凳子,左右为难地快要哭了:“世子,侯爷、侯爷他应该是回来了……”
“嗯。”寇定发着高烧,看人看物都很不真切,面前的一切在他眼中只剩下一只燃烧的蜡烛,火焰飘动,慢慢侵蚀着蜡烛的烛芯。
他想他必须要在这根蜡烛燃尽之前将周游从牢里捞出来,即便这不中用的躯体又到了疾病发作期,即便寇丹见到他如此殚精竭虑经营权术,肯定要跳起来打断他的腿。
那也没什么,打断就打断吧。
要是没有周大夫在灵堂替他挡的那些鞭子,他也许早就被打断腿了。
寇丹果然是脸色铁青,一甩袍角大步迈进府内,他脚下生风,半个侯府的下人在后边追都追不上,大家只能跟在侯爷屁股后边干着急,纷纷断定:世子这把玩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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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的门被嘭一声推开,管家吓得立刻放下笔跪在地上,求饶道:“侯爷、侯爷,小的实在是……”
“你给我出去。”寇丹气沉丹田,冲着门后一扭下巴。
管家求之不得,马上屁滚尿流地爬了出去。
整座楼阁只剩下了父子俩人,对峙中,寇定率先扛不住,上半身趴在了桌面上,哑声道:“爹。”
寇丹皱眉走近来:“病势如何?”
颇令人意外啊,寇定半阖着眼皮,虚弱地笑了下说:“死不了。”
寇丹大马金刀地坐下来,拈起桌上的信纸扫了一眼,冷峻道:“周大夫的事,我有所耳闻了,人现在在刑部大牢?”
寇定心情复杂地哼了一声说:“定了三月十七午门侯斩,说是要……枭首示众。”
寇丹严肃道:“周大夫名门之后,又是人中龙凤,本不该遭逢此难——可惜他父亲山高水远力所不及,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吧。”
寇定努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近在咫尺、却看不清的父亲,诧异道:“你不骂我?”
寇丹的肩膀挡住了摇曳的烛影,他罕见地拿出一副慈父派头来,反问儿子:“你能分得清对错,待朋友有情有义,我骂你做什么?”
寇定一时无言,撑着桌面扬起脑袋来,隐约觉得自己烧都退下去两分。
寇丹给自己倒了杯陈茶,一口闷下去,短促笑道:“我竟然不知道你跟大理寺老高家的闺女还有些瓜葛,你也是时候……”
寇定连忙抢话,双手投降道:“爹,我对高大人的千金没有半分男女之情,我们就是纯粹的——”
父子俩在不让人把话说完这件事很有共性,寇丹呸一声,将嚼碎的茶叶喷进碗底,评论亲儿子说:“不开窍的东西,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把你娘追到手了。”
“是是是,您多厉害!”寇定垂下手来,放松一笑。
“今儿我已经递了折子,三月十八过后离京,再待下去,恐怕皇帝小儿都要睡不着觉了。”寇丹放下茶碗,抓着白瓷边沿在桌面上转了一圈,下定决心,抬眼看着儿子道:“寇定,你想跟我离开京城吗?”
寇定挑了下眉:“为什么?”
“你说呢?风云际会处,未必不是人间炼狱。”
寇定努努嘴,好像很单纯似的问:“你想要我跟你去塞北?塞北有什么好的?”
寇丹指着已经喝干的茶碗,难得温情地玩笑道:“总之你想要这的雨前银针是没有的,鹅梨暖帐也是做梦,更别提你小厨房里那些精细的点心……”
“那说什么,不去了!”寇定一挥手,艰难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床榻,还离着半步远呢,整个人便晕倒似的往榻上一摔,顷刻间没了声音。
寇丹坐在桌边盯着儿子瞧了半晌,确认他还有呼吸,只是太微弱,这才垂下眼摇摇头,长舒一口气。
三月十七,掰着指头数,还剩下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