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赶慢赶,谢平忧还是没能赶在张宣前边,须知挽月楼里的热闹一向集中在夜晚,这天太阳还在西山顶上挂着,半边天都被霞红染透,她坐在颠簸的马车中,远远听见瓷鱼巷里人头攒动,人人都在议论挽月楼的事,便心道要遭。
“公子,前面路被挡住了。”赶车的车夫停下来隔着帘子冲她说:“好像有人聚众闹事。”
谢平忧掀开帘子躬身出来,因为动作太快差点撞上车夫,对方往后一躲,眼瞧着她下车往人群中挤去,担心地大喊道:“公子,要不要先报官啊!”
报官?没有比这更馊的主意。
谢平忧锁紧了眉头钻进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里,直到最内圈才发现,人群中央围着一个大脑袋尖下巴、溜肩弓背,五分身材的年轻人,这位想来就是张宣了——活像只气焰嚣张的黄鼠狼。
黄鼠狼手里掐着一截细白的脖子,谢平忧听见周围无数私语声潮水般涌过来,分不清是真实世界的声音还是她紧张状态下过于灵敏的被动技能开启,总之她从这密密麻麻的声音里听懂了脖子主人的身份:张宣口中她二哥的姘头,挽月楼第一才女苏沐婉。
苏沐婉与她不熟,从前二哥在时,她为了避嫌总是刻意躲着人家,后来二哥不在了,她更怕自己打人家眼皮子底下招摇而过,会因为有几分肖似谢平怀而使人伤心。
以致头一回正经瞧见苏沐婉的脸,竟然就在今天这种难堪场合。张宣尽管在男人堆里不算高大,但是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是够用了,他指着面色通红,脚尖快要够不着地面的苏沐婉对众人道:“诸位,挽月楼乃是圣上恩准、朝廷开恩创建的快活去处,本意是想让咱们这些拘束惯了的大男人能在平日里逍遥逍遥,结果这小杂碎,会弹两手琵琶,还真他娘的拿自己当个人物了,说什么卖艺不卖身,满京城谁不知道,你个贱货早就被罪臣谢平怀睡烂了!”
苏沐婉目眦欲裂,身体已经传达出窒息信号,张宣还在滔滔不绝地讨伐她:“你喜欢装清高是吧,真以为老子能惯着你?我呸!天底下漂亮女人到处有,少他娘的当自己有多稀奇!我今天拖你出来,正好也叫大家见证见证,你这个不值一钱的青楼歌女,竟敢窝藏罪臣遗孤,你是有多大的胆子!”
罪臣遗孤四个字一出来,立刻如碎石投湖,在人群中激起阵阵涟漪。
谢平忧背上亦沁出一层冷汗,要知道这令众人哗然色变的罪名,本该是她的。
此情此景最安全的做法自然是躲开些,然而她实在看不得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被掐死,畏惧与职业本能碰撞在一起,没纠缠多久就分出了胜负。
她意欲挺身而出,可下一秒,张宣忽然松了手,甩甩小臂收回胳膊,任凭身后雏鸟一样脆弱的苏沐婉摔落在地上。
“杨勋何在?!”张宣环顾人群震声道。
离着谢平忧不远,身着官服的、颤颤巍巍的杨勋自人群中冒出头来:“少、少爷……小人张勋,在此。”
“谢家抄家,你是一手经办,没少给自己捞好处吧?”张宣阴笑着朝他走去,慢慢停在他面前,危险道:“自己说,谢家的孽障究竟是不是你卖给这贱人的!”
张宣头也不回地伸手一指,杨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地上一动不动的苏沐婉,顿时两股战战,拿不准自己该说是还是不是,毕竟张宣逼他画押的事实,只对了一小半。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争先恐后地往外冒,他没表态,张宣便铁青着脸色,仰头朝着挽月楼临街的窗户一吼,有扇窗户应声开了,里间伸出来一只抓着婴儿藕节小腿的手,孩子被倒吊着挂在半空,浑身赤裸,哇哇大哭。
“这就是人证——”话没说完,一个硬邦邦的包袱便横空砸过来,力道不大,角度却很精准,瞄准了面门直击鼻梁,张宣踉跄两步,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便意识到了鼻子下流出两股热流,伸手一摸,意识到了鼻子似乎断了。
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他惊诧甚至超过了愤怒,转头望去时,见一白衣郎中狂奔至窗外檐下,一边跑一边伸出双臂,不偏不倚,正好接住了“失手”跌落的婴儿,高空坠物的冲击力太强,那人接到婴儿的一瞬间,双腿折断般跪了下去,瓷鱼巷许久未经洒扫的黄泥路面,在谢平忧的膝盖下扑簌起一圈烟尘。
她感到自己在笼罩四周的烟尘里走了很久,越走越深,越走越黑,一呼吸,鼻腔里就附着了难以形容的臭味因子,可她还必须得说服自己尽快习惯这味道,因为继续往里走,只会越来越难闻。
“周大夫、周大夫——”
她听见有人在烟尘外急切地低声唤她,那声音很熟悉,像是……谢平忧骤然掀开了眼,对上高晓荷感激涕零的视线:“谢天谢地,周大夫你可算是醒了!”
“我这是?”受伤过后四肢麻木,谢平忧的异能反而变得格外敏锐,她望着高晓荷的瞳孔,眨眼间所有困惑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高晓荷不知道她已有答案,压低了声音飞快道:“此处乃是刑部大牢,周大夫你在挽月楼门前打了张宣,他一路告状到我爹面前,张国舅点了三司会审,你在挽月楼下接住的那孩子还真是谢氏遗孤,我父亲说此案可大可小——”
“谁让你来的?”谢平忧没工夫听她说这些,直接打断道。
“我?我……”高晓荷茫然道:“周大夫,家父是——”
谢平忧勉力撑直了脊背,在昏黑的光线下眯眼打量着她:“我不是问你怎么来的,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来?”毕竟刑部大牢里肮脏污浊,虫鼠横行,她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吃饱了撑的要来脏自己的脚?
高晓荷对这样严肃的周大夫感到陌生,长时间相处累积起来的信任亦很快溃散,她在无形中自乱阵脚,缩回手,无措地低头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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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张宣怎么样了,或是问挽月楼的姐姐妹妹们,再不济问问那个被你救下的婴儿,外人传你收养了那孩子,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越说声音越是微弱,谢平忧艰难伸出一只手去,向前托住了她的下巴,轻轻用力,将人脸抬起来,四目相对。
谢平忧轻声道:“张宣逍遥法外,强占挽月楼半成股份,苏沐婉委身于他做婢女,那孩子,是姓谢,名叫谢允存,这名字还是我起的。”
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落下来都笃定可靠,高晓荷越听越心惊,放大了瞳仁盯着她问:“周大夫,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监舍外有狱卒脚步声靠近,谢平忧没时间再去编织一个靠谱的谎言,事已至此,她也不想再编,垂下手腕道:“晓荷,我能看透你心中所想,你知道的我都知道,我问你,是想要你弄清楚你自己都还不知道的事。”
“周大夫……”信息量太大,高晓荷显然需要一段时间消化。
“你快走吧,不必因一时冲动为我涉险。”
高晓荷磨磨叽叽地不愿起身,谢平忧伸掌推了她一把:“快走!”
“周大夫!”高晓荷嗓子发紧,一边起身一边往后退,袖中一小圈短笺掉下来,高晓荷抓住最后时机说:“这是怀恩侯家的那个漂亮世子请我拿给你的。”
就那么几步路,谢平忧愣是手脚并用,爬了半柱香的时间才爬过来捡到手里。
循着墙角照进来的一丝光亮,她颤抖着手指捋开短笺,果然是标志性的寇世草书,短短八个字:七月平安,你亦无虞。
好一个“你亦无虞”,谢平忧弯起嘴角,心说自己两辈子加起来还没遇见过这么敢画饼的人,他要怎么保证自己无虞?好歹透露点儿风声先啊,半个字的计划也不说,该不会是憋着要玩把大的,光天化日之下劫法场?
谢平忧摇头笑了笑,她可不愿意出那样的风头。
狱卒扶着佩刀走过,见这重点监控的白衣郎中醒了,还靠在草垛上痴笑,神经立刻警觉起来,隔着门网震了震刀鞘,厉声喝道:“里面的!干什么呢!”
谢平忧微微抬起了下巴,隔着空荡荡的牢笼盯住那狱卒眼睛,对方背上一紧,好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将他当胸捅了个对穿似的。
“福吉~”谢平忧抬手冲狱卒勾了勾,嗓音哑到有几分魅惑:“是我啊福吉,你去年三月在慈济堂给母亲治疗眼疾,我还见过你,你忘了?”
狱卒定住,好一会儿才不敢相信道:“周大夫?”
谢平忧眉头舒展开来,宽慰一笑,亲切关怀道:“令堂的眼睛,如今可还好吗?”
狱卒左右看了看,确定这会儿不会再有同僚忽然出现,于是摘下腰间的一大串钥匙,匆忙开了锁奔向谢平忧身边,单膝跪地,从头到脚将她看了一遍说:“周大夫,我母亲的眼睛近来又有事,您帮人帮到底,一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