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夜,满月当空,月光亮堂堂照着寂静的北长河,河上往来的船只都靠了岸歇息,偶有轻舟跟随水面浅波摇晃,往水波来处看,能看见一双白花花的胳膊上下划动,是有人正在凫水。
这会儿气温还凉着呢,高晓荷仗着皮下脂肪厚实些,每天跳进河里游泳。
此刻她好不容易游到拱桥底下,气喘吁吁地上岸拧干衣服水分,桥边响起一长一短的口哨,高晓荷竖起耳朵,听见马车车轮滚过石板路的声音,确认只有一辆车之后,她提着湿漉漉的衣服拐上了桥。
“高小姐。”老马从马车上跳下来,冲她尊敬地一拱手,而后恢复没正形儿本色,调笑道:“几日不见,又苗条了。”
高晓荷无暇同他客套,从怀里掏出一个宝蓝色琉璃罐子,盖子没盖严实,她懊悔地滤去水分,从中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形图,展开来铺平在马车轿厢前的地板上:“孩子就在藏在这里,每晚有乳娘、看守各一名,门外巡防两名,佩刀,另外这里——”
她手指在地形图上方划拉出一条直线,指着几颗大树样的图标说:“有埋伏弓箭手,杨勋失手过一次,这回万分谨慎,你们有几成把握?”
老马弯腰凑近了看图,语气如常道:“每次有人问这种话,世子都叫我答十成。”
高晓荷汗颜,自从她从刑部大牢里回来,周大夫那个“为什么”的问题始终萦绕在心头,近来她忽然茅塞顿开,发现了原来在她心中,有比“变美变瘦变迷人”更重要的东西,这东西浮出水面,稳稳当当地压住了一颗浮躁的心,叫她几乎一夜间长大成人。
她不再像从前一样仰视众生了,听见不合适的抖机灵会沉下脸。
“我是认真问的。”她看着老马的后脑勺说。
老马卡帧似的掉了几幅出去,接着直起背,有些意外地正视她一眼,旋即接受了小公主已然长大的事实,平静道:“五成,张家盯牢里盯得很紧,能否全身而退,得看周大夫……和我们几个的造化。”
高晓荷背手至身后,后槽牙咬住一边脸颊的腮肉,沉默了片刻,接着点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老马看她便想到自己跌宕的前半生,若是有闺女,也该像她一样大了,高家的长辈们有眼无珠,看不出这是个扎实的好孩子,他只能越俎代庖地赞许:“高小姐沉稳了,瞧得出几分周大夫的风采。”
周大夫本人正在牢里大快朵颐,今天福吉难得大方,给她送进来一桌子好酒好菜,凭谢平忧那条挑剔的舌头,一尝就知道今儿这烧鸡买的是荟石巷裘氏酒家的,他们家烧鸡的手艺代代相传,至今已经过了三代,比浮云楼大师傅烧得还要好,张福吉这个人心机叵测,一肚子坏水,没想在在饮食之道上居然颇为识货,可惜了,小心眼的人在哪儿都小心眼,谢平忧将被拆开的烧鸡骨头拼回去,发现盘里少了几根骨头,一想便知是福吉偷吃。
被这么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家伙拿来下酒,恐怕这只鸡知道了都要去枉死城中告状。
作为原告鸡的代理讼师,谢平忧决定给这厮判个死刑。
“死刑犯预备役”张福吉巡完牢回来,见周大夫饭已经快吃到尾声,怡然自得的模样,仿佛根本不知道这是断头饭,他都忍不住心生恻隐——当然,是极为有限的一点恻隐。
“福吉!”谢平忧低声唤他,冲他遥遥举杯。
张福吉鬼使神差地打开牢门走了进去,两位死刑犯隔着一张矮几相对而坐,谢平忧举起酒杯正要仰头灌下去,见他一脸愁容,放下了酒杯道:“有什么心事?”
福吉叹了口气,笼络人心的话反正不要钱,他一股脑儿说出来:“周大夫,我娘的眼睛多谢你,我命中的贵人不多,你算一个,要不是你当初在慈济堂……”
谢平忧挺直了脊背便比他高,睥睨着这小人在最后关头为自己的良心减负,心中冷笑,面上却微笑,善解人意道:“举手之劳,我既行医,治病救人乃是本分。”
张福吉在这样磊落无私的好人面前照见了自己的形容丑陋,岁月无情啊,将自己变成了这么一个不自由不快乐的中年人。
他又叹一口气,谢平忧皱眉,主动挑起话头道:“是怎么了,令堂眼睛也好多了,你妻子也已经回家,你怎么还天天垂头丧气的?”
张福吉埋头到掌中,搓了搓脸。
“跟我有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再见不得人的秘密,明天过后我就带进土里去了,说吧!”谢平忧循循善诱道。
“周大夫,我娘时日无多,一直想在走前抱上孙子,可是我家那位,肚子实在是不争气,这么久了连半点儿动静都没有,你说,这算是病吗?有法子治吗?”
面对他如此诚恳的期盼,谢平忧下巴动了动,一时也有些说不出话来,谁能想到呢?这辈子轮转,给她干到不孕不育专科门诊来了。
不过张福吉这小子,都到生死关头了还真话假话掺着说——他娘是想抱孙子不假,可经历了这么几番婆媳大斗法,现在发自内心地更期待小俩口家庭破裂,好让张福吉再纳良妾,而张福吉和他妻子新婚三个多月,之所以始终没有怀孕,并非是妻子肚子不争气,而是妻子嫌弃他房事差劲,每回都草草结束,现在已经不许他随便上自己的床了。
“有法子治。”谢平忧信口开河道:“只不过嘛……”
“只不过什么!”张福吉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只不过孩子这事儿,光治疗女方用处不大,须得夫妻同治。”
“哎哟。”张福吉面露难色,他家有河东狮,怎么可能配合自己治疗,想着想着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周大夫,有没有,有没有光治男人的法子?”
谢平忧抓着酒杯斜眼盯他几秒,张福吉心虚地快要流下汗来,却见周大夫忍俊不禁,将酒杯往前一递,豪迈道:“有!你不就是想在媳妇面前做回真丈夫吗?满饮此杯,喝完我就传与你。”
牢里当差有规定,值夜班不许饮酒,可张福吉实在太迫切地需要知道周大夫的秘方了,只好一咬牙,接过来仰头灌下。
“周大夫,我……”话没说完,头已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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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张福吉惊觉不对劲,看着面前人放大的重影,心中怎么也想不通,这酒——周大夫不是才当着自己的面喝过吗?
酒杯脱手滚落在地,他亦跟着倒了下去,闭眼之前瞧见周大夫撑着矮几左摇右晃地站起来,接着冲自己笑了一下,跨过满桌的餐盘狼藉,取走了他腰间的钥匙串。
刑部大牢的结构并不复杂,按说谢平忧拿了钥匙,最应该做的是趁没人发现前逃出去,可动脑子一想就知道,这么单枪匹马地走出去,无非就是横尸在大牢门口,连个叫屈的机会都不会有。
于是她挨个儿打开了狱友们的牢门,钥匙串叮当的碰撞声响到哪里,自由的狂呼就走到哪里,这些人中既有和她一样被陷害下了冤狱的,也有不少真正的穷凶极恶之徒,谢平忧来不及甄别了,一眼扫过去,除了那几个实在罪该万死的,她统统大手一挥,放其自由。
衣衫褴褛的犯人们挤在唯一的向外通道里,你推我搡,唯恐自己落了后,这是他们捡来的第二条命,面对闻讯赶来的官兵时,并不像第一条命那样瞻前顾后。
“弄死我?来啊!”不知道哪位刺头好汉怒吼一声,顶着官兵的火把就冲上去,人群如同失序的羊群一般,马上一波波跟着往外涌。
谢平忧游鱼般穿梭在打斗的缝隙里,耳畔是混乱的叫喊声,火把坠地,险些燎了她的衣角。
她从灼热的火光里抬头,恍然惊觉,自己已经来到了大牢之外,闻讯赶来的援兵越来越多,眼看要从小规模越狱事件演变成一场兵乱,怎么办?该往哪边走?事情似乎有几分超出控制。
正焦急地思索着,胳膊突然被人一拽,她脚下一歪失去重心,侧转了半圈,正好瞧见一把刀从自己方才站着的位置凌空划过,要不是被人拉了一把,这会儿自己已经身首异处了。
她瞪大了眼睛扭头去看拉着自己胳膊的人,仅凭蒙面之上的半双眼睛就认出了对方:“老马?!”
“嘿嘿!”老马猥琐一笑:“周大夫别来无恙,我等正要去闯刑部大牢呢,没想到你自己跑出来了!”
我等……谢平忧飞快地扭头:“还有谁?”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跟紧老夫!”
有前车之鉴,谢平忧这回没在关键时刻和老马顶嘴,她矮身跟随老马没入人群边缘,且战且退间,她看出了老马所谓的“我等”还有哪些人,都是寇定的死士,随着老马抽离混乱中心,将她安全地包裹在内。
“别让他们跑了!”颤抖之中的官兵竟然还有几个清醒的,指着他们大喊。
老马鹰隼般眼睛回头一瞥,厉声道:“小齐小武断后,涛儿走北面,我们兵分两路!”
“诶?诶诶!”谢平忧还没来得及将这些“恩人”的脸和名字对上号,就被老马一把揽起,飞檐走壁,老马速度快得令墙沿上的野猫都驻足震惊。
谢平忧不晕车不晕机,这会儿却有点“晕人”了,她看见越来越远的刑部大牢在眼前合成一个黑色小点,整座京城在她脚下匐匍着,像座久睡的石兽,不日就要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