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霜走了没两天,谢平忧就在北辰斜街的路口见到了她的通缉令,罪名大得吓人——谋反。
这时候还是低调些好,她噤了声缩回店里,暗自祷告官府别来顺藤摸瓜找自己的麻烦。
偏生高晓荷个缺心眼的,哪壶不开提哪壶,汗淋淋地闯进来,张口便道:“周大夫,你看见街口那张通缉令了吗?”
“怎么了?”谢平忧提着杆秤称黄芪,目光从刻度尺后面射过来,有几分严肃。
高晓荷掏出手绢拭去脸上汗珠,气喘吁吁半天,这才接着说:“杜若霜真不愧是挽月楼第一花魁,竟然落到纸上也这么漂亮,周大夫,听说你见过她真人是吗?如何?是不是更惊为天人——”
谢平忧:……
她缓缓启了唇道:“杜姑娘没有你的家世,美貌于她是一柄利器,伤人又伤己,你不必艳羡太深。”
高晓荷不好意思地笑笑,还是选择讲出自己的心里话:“周大夫样貌端正、清逸出尘,当然不会艳羡,只有像我这样的人,做梦都希望自己好看一些,毕竟物以稀为贵,这道理放在脸蛋上也错不了的……”
正说着,门口懒洋洋迈进来一条人,高晓荷下意识扭头看去,对方若有所感,也转头冲她笑了一下。
高晓荷马上就泛起了迷糊,并不自觉陷入深深的思索——这个社会长得好看的人真的稀有么?怎么在这间小医馆里普通长相反而成了少数派,对方笑起来令人目眩神迷,高晓荷恍惚间有种穿越回城隍庙会,举头仰望满天烟火的错觉。
“哟,这么早周大夫就有客人?是谁家的——”寇定熟络地问谢平忧。
高晓荷一口凉水呛进了喉咙,抠着嗓子眼咳得满脸通红,接着从蒲团上跳起来夺门而出:“周大夫我改日再来!”
“诶?你的书!”谢平忧猝不及防,抓起柜台上的小册子追出堂去,然而对方铁了心要逃,一溜烟儿的功夫,都奔出去小半里地了,她只好悻悻转身回来。
“她怎么走了?”寇定不明所以地问。
谢平忧叹了口气,疲惫地掀了他一眼道:“有急事吧。”
“见到我害羞了?”寇定自恋地揣测。
谢平忧不想说谎否认,但也不愿意和他继续掰扯这种无营养话题,只好搬出医师身份,勒令他坐下伸手,准备诊脉。
万事俱备,谢平忧刚要将两指搭上他手腕,却听他蓦地缩回了手道:“等等。”
谢平忧:?
寇定从怀里掏出一个颇为精致的小盒子,珐琅作底,金丝纹路,上下盖中央镶嵌一个小巧玲珑的卡扣,咔哒一身掀开,露出里边绸布包边的长命锁。
“好看吗?”他得意地一扬下巴:“我专门请老师傅打的。”
“送我的?”谢平头探头瞄了一眼,大为惊骇。
“啧!送孩子的。”
“哦……”谢平忧语调迅速失落下来。
“不想要?不想要算了——”
“要要要,我替七月多谢世子。”谁能和银子过不去啊,谢平忧马上将其收进了柜台内。
“你这店里就你自己一个人,也怪闷的,怎的不将孩子带过来玩玩?”
“这儿毕竟是医馆——”
“所以……怕影响你给人治疗?”
“不是。”谢平忧顿了下,脑中飞快筛选能代替“细菌”两个字的古代词义,最终落在:脏东西三个字上。
她说:“是因为脏东西比较多。”
寇定摊开胳膊低头瞧了瞧,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被骂了,可是又想不出哪里值得被骂脏东西,他明明是香的。
“伸手吧,切脉。”谢平忧忍住笑,严肃道。
“哦。”这回没等到谢平忧摆好姿势——她刚一抬手,寇定立刻就将胳膊缩了回去,再次打岔道:“周兄,我有件事求你。”
就知道,黄鼠狼给鸡拜年,这货是没安什么好心。
看在长命锁的分子上,谢平忧挤出一个礼貌又得体的笑容:“什么事?”
“即日起至腊月二十三,我每天都来你医馆里小坐片刻如何?”
谢平忧嘴角动了动,终于还是没能一口回绝,她问:“怎么了?”
“哎!”寇定惆怅地往后一靠,忘了医馆里的便宜木凳没有靠背,险些整个人倒仰下去,幸好谢平忧眼疾手快,撑在柜台上上半身越过去伸手够了他一把,用尽核心力量将人拽回来。
“好险!”寇定抚着心口往身后瞄。
谢平忧神色复杂,她刚才“不小心”碰到了寇定手腕处的皮肤,这人的神识之海依旧被浓雾笼罩,她什么也看不清。
“周兄不是知道么?我家老头子要回来了,塞北至京城,一千三百里路,他快马加鞭,后日就要到了,这两天府里上上下下都炸开了锅,我受不了,出门躲个清净。”
“侯爷?”谢平忧好奇道:“张太后薨逝的时候也没听说他要回来,怎么现在突然……”
“周兄有所不知,家父的忘年之交李岩李将军快不行了……”
一边听寇定絮叨着上一代人的八卦,谢平忧一边将两指搭在了他手腕上,绕是她行医以来见多识广,也还是被对方的脉象惊住了,这可真是……稀碎啊。
普通人的脉象,不论健康还是重病,都处在相对的稳定之中,好比一条河无论长短深浅,磅礴奔腾还是趋于干涸,河中水总还是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而这位——
谢平忧抬起眼,静静注视着他,他的脉象里布满了互相冲撞、毫无头绪的支流,倘若从空中鸟瞰,河床定然会呈现出龟甲一般的裂纹,就这番脉象,谢平忧真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怎么了?小周大夫这是什么眼神……”寇定紧张地自嘲道:“难不成我没几天好活了?”
“不是。”谢平忧抬起手指,盯着自己指尖,做了个捻灰的动作,寇定还没来得及提出抗议,她忽地一笑,挑起眼冲对方道:“你来吧,即日起至腊月二十三,一天也不准少。”
“啊?”寇定不明白她是为何态度大转弯,只能先点头称好。
像他这样的疑难杂症,许多医生走遍天下未必能碰上一个,落到自己手里,谢平忧只觉得运气不错,获得免费研究对象。
来医馆的次数渐渐多了,寇定后知后觉自己的“小白鼠”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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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心中按说是该有点情绪的,毕竟自己那样看重周大夫有情有义,毫无保留地对她,没想到自己在人家那儿得到欢迎,居然是因为有几分研究价值。
不过看她每回诊完脉、配好药、第二天又细细询问自己用药感受,将其一字一句地认真写在名为“定”的记录本上时,寇定心中那点怨怼的小火苗又自动微弱下去——和一个潜心医术的呆子较什么劲呢?
他照常配合周大夫的所有诊疗措施,对方忙碌的时候,他便很自觉地提起水壶推开后门出去浇花,有时浇着浇着,能看见高晓荷套着一只环形皮筏子,从北长河上游努力划动四肢过来,这时寇定往往就乐了,站在岸边替高小姐加油鼓劲,顺便承诺来年开春了亲手挑匹料子送于她做衣裳穿。
高晓荷面红耳赤,赶紧狂蹬一通后腿,调转航向游走了。
临近年关,谢平忧的生意愈发火爆,为了不让小医馆爆满到脚无立锥之地,她开始推行预约制,结果这项制度刚一推出,订单立刻就排到了小年后,每天自打早上她开门到夜里她关门,没有一刻是得闲的。
如此忙碌的状态下,寇定这种非典型客源的优先级自然就靠后了,正好他也乐得多待些时间,用他的话讲:“老头子回了家,我再回去跟下狱有什么区别?”
谢平忧失笑,重新点燃一根蜡烛,坐在特制的高脚凳子上,隔着一张柜台勾勾手掌,示意他伸出手来例行诊脉。
“奇怪。”她皱眉偏了偏头,睁开眼看着寇定道:“前两次我见川贝对你脉象镇静有所助益,故而添了一成用量,怎么今天看更乱了?”
寇定望天走神,过了会儿才醒过来,不甚在意道:“杜若霜和夏寒来信了,你想听吗?”
谢平忧展眉解颐:“当然!信上有提我吗?她们如今到哪儿了?信是否还带在身上,快拿给我看看!”
“急什么,你看你——”寇定从怀里掏出信封,抽出信纸,单手抖了抖,俩人在灯下凑在一起细看。
“世子,展信安康。已于腊月十五抵达云梦,浩泽万顷,雾气蒸腾,如置身云上……美景怡人,鱼亦好吃,盘缠够用,不必挂念,若见周大夫,代我与夏寒问其安好——杜。”
谢平忧满意又有点不满足:“开头第一句就问你,到了最后一句才问我。”
寇定将信纸折了两折塞回信封里,得瑟道:“周大夫真是贪心,须知山水迢迢,这短笺来到京城很不容易,她们能在信中问及你半句,已经是天大的在意了,难道你以为谁都像我家老头子,为了见友人最后一面,千里疾行,一路从塞北跑回来么?”
有几分道理,谢平忧释然了,点头问他:“你家老——呸!侯爷回京也有三天了,李将军那儿景况如何,有些好转吗?”
最后几个字纯属出于心底的殷切愿望,一不留神滑出去的,谢平忧说完便后悔,说什么呢!从医学上来讲就毫无可能,她抿住嘴做好被寇定骂蠢的准备,结果对方竟然漏过了这个挖苦她的好机会,只是怅然地摇摇头说:“就在这一两天了。”
仿佛为了呼应他的话,北长河另一岸,遥远的不知名坊间,忽然响起了送魂的鞭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