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还得从谢元初被抄家那天说起,李岩一双儿女守在宫门口,从天亮等到了天黑,一直守到第二天的破晓,才得以见到老父亲的身影——他老人家是被人抬出来的,三魂去了七魄,仅剩半口气吊着,盖在身上的破布一掀开,露出伤痕累累的身体。
大女儿一看就哭了,一边哭一边奋不顾身地要去找罪魁祸首搏命。幸好被年近花甲的弟弟抱住,一家三口含羞忍辱,闷不吭声地回了家。
做姐姐的年轻时比武招亲,一身的好本事,因为弟弟拦着自己,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去后院取了长缨枪,放话说:“今天谁拦着我,我先取了他项上人头!”
无人敢拦,直到她提枪迈向大门口,弟弟一副儒生打扮,沉默地站在门口,两相对峙,良久之后弟弟艰难开口道:“李家上下一百三十六口人,也要同谢家人一样吗?”
他问完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姐姐手里那竿长枪才“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宫里有相好的太监递出来消息,说李大将军真是条铁打的汉子,张太后遇刺,国舅一党咬定是他所为,连夜将人扣入刑讯司,上了诸多残忍手段,想要逼他认罪,结果他硬是一个字都没说。年近八旬的老人,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回来,浑身的经脉都不知断了多少,骨头却还是硬的。
不过人命再硬,终究也不能与天相争。李岩的一双儿女遍寻京中名医,每个人都表示束手无策,劝他们珍惜时间,最后多陪陪令尊吧。
英雄末路的消息在城中不胫而走,与此同时,有一只黑羽信鸽从寇定手掌上出发,李家大宅敞开院门,一匹棕色骏马跃蹄而出,两封书信同时从京城发出,直奔一千三百里外的塞北边境。
怀恩侯寇丹巡营回来,离营帐老远便听见了儿子那只傻鸟的叫声。
“逆子。”他喜上眉梢地催马回去,掀开营帐先抓了把麦子喂鸟,接着才从鸟腿上取下短笺,目光匆匆一扫,面上神情顷刻冻住了。
深冬腊月,塞北的野外风霜刀剑,怀恩侯花了一天半的时间交代完营中大小事,一刻也不敢多耽搁,扭头就翻身上马,迎着茫茫大雪狂奔回家。
临了临了,来得及见上友人一面,可惜这会儿李岩已经瘦成了一把骷髅,两只眼睛深深凹陷下去,张嘴连发出气音都很勉强,更别提说话了,他们唯一的交流便是在李岩离世那天,当着李家后人的面,李岩握住他的手,含糊地喊出一句:“莫急、莫急……”
说完他就断了气。
李府上上下下跪倒一片,连夜披上飘扬的白幡。
寇定作为好友之子,在出殡之前也披麻戴孝地去守灵,下半夜灵堂里不知为何就剩下他们父子两个,寇定心里慌慌的,偷偷瞥跪在自己斜前方的怀恩侯,斟酌开口:“父亲……”
寇丹冷声道:“别叫我,我养不出你这么有本事的儿子。”
寇定摸摸鼻尖,心里盘算着今晚果然是鸿门宴,命中注定要挨骂的。
前方寇丹跪了太久,起身时手掌在地上撑了一把,寇定看在眼里,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扶,结果老侯爷转身从灵堂的花圈上抽出一根竹条,寇定暗道不好,还没来得及躲开,那竹条便劈头盖脸地甩下来。
“孽障!”寇丹打儿子真是一点儿不手软,唰唰唰的竹条抽下来,寇定背上顷刻起了数条红亘,他平常油嘴滑舌,现在真挨了打,反倒是跪得笔直,一声也不吭。
“我打你,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寇定头发缝隙里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咬牙道:“不知道。”
老侯爷指着他骂起来:“我走时是怎么跟你说的,时局动乱,让你不要掺和不要掺和,现在倒好,我从塞北一路回京,路上处处都是你的眼线,寇定,你现在本事是大了啊,连侯府都成了你一个人的地盘了,中秋宫宴,张太后暴毙,你敢说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寇定从鼻子里喷出一声不驯的轻笑:“不敢。”
老侯爷气血上涌,一瞬间血压都飙高了,手里握着竹条,一指灵台说:“那你要我将来在九泉之下如何面对李将军?”
这回寇定咬紧了牙关,半个辩解的字也没替自己说。
“不知错?那我今天就打到你知错为止!”
谢平忧本想着趁来李府给人送药,顺便祭拜一下儿时心中的大英雄,结果还没走到灵堂呢,便听见凌厉的竹条抽打皮肉声,小心翼翼地探头一看,顿时心口骤缩。
大过年的,老侯爷在打孩子!
那寇定,平日里瞅着滑不留手,挺机灵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偏生跟块木头似的,半点不知道躲。
完了完了,谢平忧心说,侯爷下手这么重,就寇定那身子骨,哪儿承受得住这么一顿打啊,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她精心呵护的“小白鼠”就要惨死在实验途中了。
谢平忧动作先于思考,一个箭步冲上去,张开双臂挡在了寇定身前:“侯爷!别打了!”
寇定嘴角衔着血,扭头过来,看见她单薄的脊背,一时之间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喑哑出了气声:“周大夫?”
与此同时,寇丹已经举到半空的竹条抽下来,落在了谢平忧的脚边,惊出她一身冷汗。
“你是谁?”寇丹打量着她的面庞。
“爹,这是一直帮我看病的周大夫。”寇定忽然长了嘴,抓着谢平忧的腰带爬起来,他双膝都僵硬了,整个人搂住谢平忧的肩膀,挂在她身上,虚弱地一笑,问老侯爷:“消气了吗?”
他越这样寇丹越觉得他欠揍,手心竹条一紧,作势又要抽他,却被面前这个面色惨白的年轻大夫摁住了:“侯爷——”
谢平忧眼里闪着生理性的泪光,“小生周游,无名游医。世子……是我的病人,周某不才,这么久过去还没能弄懂他身上到底是什么病,连日治疗虽说略有好转,但是凭他现在的底子,万万禁不住这样一顿管教,求您看在佛祖慈悲的面子上,别再动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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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定傻了,脖子一点一点转过去,看着她侧脸诧异:这样求人的话,周大夫连生死一线的时候都没对人说过,未免也,太看重自己了吧?
“哼!”寇丹瞪了儿子好一会儿,这才用力将竹条往身后一扔,甩袖大步出了灵堂。
他前脚刚走,寇定后脚就支撑不住,胳膊一松,整个人顺着谢平忧的身体滑坐在地上,呲牙咧嘴道:“周大夫,好疼啊!”
谢平忧转过身低头看他,自己的心跳尚未平息,从小臂到指尖都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缓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伸手将人托起来:“我看看。”
李府的话事人为他俩寻了一处宁静的空厢房,谢平忧命令寇定解开上衣趴在床上,亲自为他上药。
“周兄,你怎么敢拦我家老头的竹鞭的?”寇定趴在床上兴致勃勃地问。
谢平忧双指擓了一小坨半透明的药膏,轻轻涂在他背上红痕处,有些地方皮薄,都能看见皮肤下紫色的斑点。
她心情实在说不上美丽,眼见此人挨了打还这么欠嗖嗖的,忍不住使了两分力气在手指上,寇定立刻便嘶了口凉气,叫喊道:“轻点儿轻点儿,祖宗!”
“你祖宗在等着抽你呢!”谢平忧低声骂道。
这句话不知道哪儿触动到了寇定的笑点,他拧过脖子来看着谢平忧笑个不停,到后来谢平忧都受不了了,一掌给他脑袋推回原位:“我看你是病入膏肓了。”
“周兄,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寇定叹了口气道:“咱俩要是亲生的兄弟就好了。”
谢平忧:“你省省吧,世子的福我可享不起。”
寇定不屑地一笑:“世子有什么福气,像你这样远离庙堂长在江湖之中的人才是最有福气的。”
谢平忧含糊地哼了一声。
寇定接着道:“周兄,你知道我祖宗——”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冷静了会儿才整理好表情继续说:“你知道侯爷为什么要打我吗?”
因为你欠打,谢平忧想到自己挡在寇定身前,迎上老侯爷眼神的那一个瞬间,无数心声涌上心头——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怀恩侯在她面前和个透明人也没什么区别。
没等她搭腔,寇定便自顾自接着道:“我爹为保住寇家满门,常年守在苦寒的塞北边境,宫里不信任他,特意圈禁我在京城做质子,周兄,你别看我现在来去自由,其实我连这四方的城门都出不去,跟条养在圈里的狗没区别。从小我爹就叮嘱我,韬光养晦,避世离俗,直到寇家卸下重担、得见天日的那一天,说白了,就让我装怂嘛!”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不过这么些年,我长着长着还是长歪了,没能如他老人家的愿,这回他千里奔袭回京,路上连随从也没多带几个,我担心他出事,一路上派人盯着,结果让他发现了,还以为我准备造反,你说说——”
谢平忧眼睫抬起,目光落在白纱帐上,心想:可怀恩侯亦有叛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