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谢平忧便乘马车去店里开门,除下门闩进去店里,照常清点一通,正核对店里的药材余量,忽然听见屋后扑通一声落水,紧接着有人呼救。
她忙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奔出后门——原来北辰斜街挨着条北长河,沿街的屋子做了商铺,前门打开是市井街巷,后门推开即是涛涛运河,幸而枯水期,河里水位低水流也缓慢,那落水的可怜人才不至于迅速被河水冲走。
“抓这根竹竿,我拉你上来!”谢平忧行动果断,一手攀住河边的垂柳,一手抓住竹竿头,奋力将竹竿另一端戳到了那人跟前。
对方显然是不会水的,落水之后无比惊慌地瞎扑腾,还好本身脂肪够多,足够顶上两个游泳圈的作用,这才让其苟到了谢平忧伸出援手。
“周大夫!我,咳咳咳!”
谢平忧眯了眯眼,看清水面上漂浮的那位,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她哭笑不得道:“高小姐上来了再说话,现在怕是呛水!”
好不容易拽着竹竿将人拖至岸边,湿滑的河堤又费了谢平忧吃奶的劲儿才让她成功把人带离危险地带。
高晓荷捡回一条命,正要委屈嚎啕,扭头看见“周大夫”不发一言地站在树边搓衣裳上的脏污,她又不好意思哭了。
“周大夫,你认识我?”方才唤自己高小姐。
谢平忧手上动作一顿,接着自然道:“不是和你约定了今日要来么?我也没约别人。”
“周大夫……”高晓荷囿于高墙深院,常年相处的不过是长辈和下人,有些人当面嘲笑她拿她当呆子,有些人碍于身份糊弄她,拿她当傻子——还真没人这样平等地同她说话。
她心里又酸又热,一张嘴马上哽咽:“我不是得病了,我就是、就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游泳圈,哭丧道:“太胖了。”
“那不是你的错,肥胖本身就是一种疾病,是病就有起因,循因溯源,万事可解。”谢平忧掸了掸身上剩下的那点残枝败叶,言语平淡,转过身来,却见高晓荷如见救星,一双泪眼红彤彤地望着她,马上就要感动得哭出来了。
“哎哟。”谢平忧染上了柳贞娘的口头禅,无措地上前扶她起来:“别在地上坐着了,先跟我进来吧!”
店里没有能装得下她的座椅,谢平忧拿了两个蒲团出来,两人面对面坐下。
“周大夫。”高晓荷稳住自己语调,努力解释说:“实在不好意思,我早就想来找您了,但是姨母说我这样胖,出门走在路上会丢高家的脸面,连带家里的二妹妹三妹妹都坏了名声嫁不出去,我没办法,只好走小路,没想到北长河堤上的石头那么滑,我一个不小心就、就——”
“没事,大路小路都是给人走的,走哪里都一样,只是昨天下过雨,走河边的确要担心些。”谢平忧听她絮叨着自己早已知晓的内情,适时予以安慰。
高晓荷感激涕零地盯着她,一时无言,忽而想起来重点,掷地有声道:“周大夫,你让我带的碗,我带来了!”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斗大的青瓷海碗,碗口比她手掌还大,一个没拿住就当啷——转着圈落在了地上。
俩人齐齐垂下目光,盯着地上那只渐渐安静下来的饭碗。
过了片刻,谢平忧抬眼瞧她,高晓荷一副无辜模样,像个白白胖胖、满脸打褶的包子。
谢平忧没忍住,噗一声轻笑出来,抬起那只瓷碗道:“我当玩笑话说给你家小厮听的,你……”
她温和地看进高晓荷眼里,忽然说不出扫兴的话,这个小姑娘虽说是大理寺少卿高大人的嫡生女儿,可是年幼丧母,打小脾胃上就有些毛病,照顾她的下人粗心,只管吐了喂、喂了吐,眼看着青春期一天天圆起来,家里那些个姨娘不仅不加以制止,反倒一边奚落一边乐见其成。
到如今,她对食物的情绪依赖已经超过了生理依赖,只要焦虑、难过、不安袭来,她就必须得往嘴里塞点什么,否则无以告慰胸腔中那颗砰砰直跳的心。
谢平忧从前读书的时候就对精神科兴趣不大,抑郁焦虑这些病症她也没深入研究过,可现在一个活生生的病人摆在面前,她实在无法将人推出门外去——毕竟找遍全大梁,她现在可能是最懂精神科的大夫。
“高小姐。”她轻叹了一声,认真说:“伸出手来,我给你切脉吧。”
高晓荷心智不熟,若是上来就同她讲什么心病无药可医,想要减肥成功非得拿出西天取经的毅力不可……那九成会吓退了她。
其实吓退她也没什么不好,开门行医,本来就不是个个病人都要治好的,有些病人收回来,麻烦比好处多得多,况且自己又是那么一个懒管闲事的人……
谢平忧一瞬之间脑子里冒出来诸多劝退高晓荷的理由,最终全给一句话打败了——高小姐活该么?
如同夜里攥住她手指睡觉的小婴儿七月,要不是许多人舍命相救,也早就成了荒郊野外的一具枯骨,她也是活该么?
想到这里,谢平忧绝不入世的信念渐渐动摇起来,而高晓荷从她店里带走的第一张食疗药方,成了往后她一脚踏入众生因果的源头。
北辰斜街上的这间小医馆名气日盛,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却也有人前来作别,说要走了。
这天谢平忧刚开门营业没多久,有熟人赶车前来,车刚停稳,她便合上抽屉迎出去:“老马?”
老马呲牙一笑,亮出颗闪瞎人眼的金牙:“周大夫,老长时间没见你,听说你发达了!”
“没有的事。”谢平忧刚要自谦,便听他单刀直入道:“杜姑娘,还有夏寒都要走了,今夜出城,世子遣我来问你一声,她们这一去山高路远,小周大夫要不要去当面道个别?
“这么突然?”谢平忧犹豫一瞬,而后点了头,转身收拾停当,挂了歇业的牌子钻进老马的车。
第二回来怀恩侯府,白天里看府邸构造,实则比上回黑灯瞎火里看要温馨些。
庭院里有小孩招猫逗狗,笑嚷着从谢平忧面前奔过去,她只来得及看见个后脑勺,忍不住发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怀恩侯两代单传,寇定明明也还没成家……
“哦,那是伙房厨师长的孩子!”老马冲背后一扬手:“我们世子不拘什么规矩,府里最没架子的就是他,你别见怪。”
“哦。”谢平忧心说:“还是个进步古董。”
进步古董拢着一条丝质披肩打了个喷嚏,被夏寒推到一边,假意埋怨:“世子,你别来掺和了,我们的包袱我们自己能收拾明白。”
寇定有点感冒,皱皱鼻子闷声问另一位:“若霜,我叫冯先生拿给你的那匹蜀锦呢?怎么没看见?”
杜若霜拍了拍自己的包裹,无奈道:“世子,用不上那么多好东西。”
“穷家富路,不多带点盘缠怎么成?”老马推开门,谢平忧蓦然闯进来。
寇定看了她一眼,马上接受良好地扭头朝那姐妹俩努嘴,意思是:你们看!连周大夫都这么说!
俩人停下手里的动作,夏寒率先开口道:“小周大夫怎么过来了?今天店里没客人?”
“八成是世子请来的。”杜若霜扭头白了寇定一眼,这位自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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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玉食,不知道小本生意的辛苦,这不是耽误周大夫赚钱么?
“我只让老马去带了个话,来不来全凭周大夫自愿。”
“话不是这么说——”
眼看这俩人要内讧,谢平忧很快站出来岔开话题:“好了好了,先别吵这个,杜姑娘——”
她看着杜若霜问:“怎么突然要走?还走得这么急?”
杜若霜和夏寒相顾无言,都把目光投向了寇定,寇定扬扬眉,她们这才放心地开口:“中秋宫宴的事官府还在查,有线报说快查到若霜姐头上了,再留下去只是徒增危险,说不定还要连累挽月楼和世子——”
寇定插话道:“连累我可不算是连累啊!”
杜若霜没理他,接着夏寒话道:“周大夫也别担心,现在走不算是逃难,只是京城呆腻了,也出门逛逛,见识见识外面天地。”
谢平忧:“你们准备去哪儿?”
“回我老家,周大夫我告诉你这一路上风景可好着呢!”夏寒谈到这个马上激动起来,还好有杜若霜摁住她:“好了,时间不早了,赶快收拾吧,路上的风景,以后有机会再写信告诉周大夫。”
“哦,对对对!”夏寒打住,埋首盯着手下半满的箱子。
“小周大夫,你帮帮忙。”寇定歪在椅子靠背上,冲她一抬下巴吩咐道。
“我?”谢平忧指着自己,由衷地发出了迷惑的声音。
“可不是你么?你看那木头箱子多沉,你一个大男人,搭把手嘛!”
谢平忧噎住,半天没想出一句好词能怼回去,只能憋屈地上前动手帮忙。
夏寒跟她一起将箱子抬出门外,谢平忧放下箱角时两只胳膊弹个不停,她一边放松手臂肌肉一边叹气道:“走太急了,我还连答谢的饭都没请二位吃过。”
“答谢什么呀!”夏寒笑道:“想当初头回见面就绑了你,你没在心里记恨我们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一码归一码,医馆开起来能有今天的生意,杜姑娘功不可没,我——”谢平忧摘下腰间钱袋,尽数递出去。
“别别别!”杜若霜挡回去,严肃强调:“周大夫不知道,现在世道乱,行路在外最忌露富,我们盘缠够,真的不用再带钱了!”
“那我……”谢平忧不习惯欠人人情,夏寒看出她为难,揶揄道:“周大夫实在想报答姐姐,就替她多照应照应我们世子吧!他身上有旧疾,多少年了也不见好……”
“旧疾?”谢平忧扭回头去看着寇定,不确定道:“是什么?”
“哎,也不是什么大病,这都好长时间了……”寇定罕见地有几分不好意思,摸着脖子撇开脸低声说:“不过就是发起病来有点耳鸣眼花……”
“何止!还高烧不退起不来床呢!”夏寒薅住谢平忧殷切道:“周大夫你真得救救他,从前有个修行道士给过治这怪病的方子,可这几年方子效力越来越差了!”
“诶诶诶,别说了,周大夫不愿管我的闲事,你别为难她。”寇定招手叫停。
“谁说的?”谢平忧一惊,转回头看着他道:“况且这怎么能算是闲事?”
寇定表情冻住,而后慢慢化开来,送出春风化雨般的笑脸:“这么说周大夫愿意可怜我?愿意要我去你那医馆里坐坐吗?何时?我都方便!”
顺杆爬的速度堪比金丝猴——谢平忧后知后觉上当,然而证人在前,她也不好反悔,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微笑:“世子这么大的宅子还不够看病?”
“这个啊!”杜若霜噗嗤一笑:“周大夫有所不知,我们老侯爷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