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奚凛跟踪那个侍卫离开皇城,一路尾随他来到了弄香楼。
只看名字也知道这里是风月场所,天色已晚,繁华的洛城也陷入寂静,唯有这弄香楼的热闹才刚开始。
奚凛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进去,这种地方鱼龙混杂,身为刺客,他还是不要过多地在人前暴露自己。
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稍加思索,他轻功一展窜上了二楼,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屋檐之上,青楼里莺声燕语,人们沉迷于酒色,全无人注意到他。
他轻轻踏着瓦片疾走,凭借过人的耳力,很快找到了那侍卫下榻的房间,他便蹲在窗户外面,凝神细听。
屋内的男女一番嘘寒问暖,不多时,便开始传出不堪入耳的动静。
奚凛面无表情,内心毫无波澜,刺客当久了没别的好处,就是见多识广。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微喘的女声响起:“郎君……现在入了亲卫队,也算是陛下亲信之人了,郎君一日高升,飞黄腾达,可不能……忘了妾身……”
“你放心,我自不会忘了你的,”侍卫的声音带着三分醉意,调笑道,“不过,有一点你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我可不是陛下的人,我是……赵相的人。”
“赵相?”女音透出些许茫然,“是朝中哪位丞相吗?”
“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明白,这乱世之中,跟着皇帝或能得一时荣华富贵,可跟着赵相,却能决定那个给你荣华富贵的人——至于你嘛……只要跟着我就够了。”
女音停顿片刻,继而娇嗔一声:“郎君你……真是讨厌。”
“嘘,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奚凛:“……”
屋里那两个又腻歪起来了,奚凛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只感觉自己这些日子欠缺的油水全都在这补了回来。
那侍卫说的“赵相”,是指右丞相赵让仪吗?
根据分坛提供的情报,赵让仪在发兵攻夏这件事上非常积极,屡次向皇帝上书进谏。
皇帝的亲卫居然是赵让仪的人,可见他非常倚重此人,这二人沆瀣一气,义父果然没有料错,夏国就要大难临头了。
揭发瑄王通敌叛国,说不定也是这位右相干的,自己在皇宫里转了这么久,也没发现那位瑄王的踪迹,此人只怕尸骨已寒,瑄王一死,安帝顺理成章地收回他的势力,身为功臣的赵让仪也跟着受赏,皇帝一高兴,就会允许他领兵去攻打夏国。
安国人,好生阴险。
他选这个侍卫,实在是选对人了,既然是赵让仪的人,那他说不定可以借此机会接近这位右丞相,送他和安帝一起死。
虽然他的任务只是杀安帝一个人,但帮人帮到底,想必他的雇主不会介意他多杀一个。
最后一次出任务了,做得干净彻底些,他也好痛痛快快地离开血河。
奚凛在青楼外蹲守了一整夜,北方的天气实在是冷,更深夜寒,瓦片上都结了一层白霜,他用衣服掩住口鼻,以免呼吸凝结的白气暴露自己的行踪。
弄香楼里彻夜笙歌,酒香屋暖美人作陪,楼外却是一片萧索,街道上已无人迹,寒风送来几声犬吠,以及枯木摇晃枝杈的异响。
天将明时,放纵了一夜的侍卫终于从楼里出来了,带着浓郁的酒气和胭脂香,恋恋不舍地跟自己的情人告别,而后摇摇晃晃地走上回宫的路。
奚凛轻身一跃,敛息跟上。
屋顶最后一小块未被霜色覆盖的瓦片渐渐染白。
*
侍卫今晚喝了不少酒,佳人在怀,实在情难自已,此刻才发觉自己有些喝高了,两条腿走不出直线,视野也一片模糊。
他打了个酒嗝,不知为什么左脚拌右脚,一个踉跄,急忙扶住了路边的枯树。
酒意迷蒙中,他错将树干认成了什么人,嘿嘿傻笑起来:“美人,今日……太晚了,不如我们……改日再约……呃?!”
话音未落,他蓦地感觉颈间一紧——一条两指粗的麻绳勒上了他的脖子。
所有的醉意便在这一瞬间惊飞,他瞪大了双眼,本能地伸手去拽,可身后那人力气大得惊人,他甚至不知对方是什么时候靠近的,即便此刻也没听到任何属于人的声息,让他一度以为自己遇到了索命的厉鬼。
醉酒让他浑身虚软,没有丝毫力气与对方抗衡,想要呼救,可压在喉头的力道如有万钧,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进了无人的小巷,手足并用的胡乱扑腾淹没在如墨的黑暗当中,渐渐归于寂静。
奚凛维持着这个姿势站了许久,直到被他勒住的人彻底气息断绝。
他松开手,尸体软软地倒在一旁。
奚凛活动了一下被麻绳勒红的虎口,把作案工具塞回包裹,休息片刻,他将尸体背在背上,轻功一展离开了现场。
赶在天亮之前,奚凛回到了鸿福客栈东北角的上房,拖着尸体翻窗入内,随后下楼敲开了沉江月的房门。
“……谁啊,”沉江月哈欠连天地爬起来,“住店还是打尖,也等天亮……”
话到半截,他声音戛然而止,满脸错愕地看向门外的人,人彻底清醒了。
他定睛打量了对方三遍,才难以置信地开口道:“怎么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奚凛不跟他废话,“你跟我来,我有事找你。”
沉江月不敢相信,跟随他上楼,压低了声音:“你这一失踪就是半个月,我还以为你死了,你怎么……任务成功了?”
“还没,不过快了,”奚凛把他拉进房间,四下张望,确定没有尾巴,回手关门道,“我需要你帮我做一张面具。”
沉江月发现了地上的尸体,皱眉问:“这是何人?”
“安帝身边的贴身护卫,”奚凛道,“我跟踪了他许多天,今日终于被我抓到机会,待我易容成他的样子,定可刺杀成功。”
“……”沉江月沉默半晌,“做面具,要活的,现杀现剥,你这……”
“刚死,还热着。”
沉江月蹲下身来,仔细摩挲尸体死不瞑目的脸:“杀得也太难看了,记得下次别用勒的。”
他颇为嫌弃用手扇了扇:“这一身酒味。”
“留下血迹会很麻烦,你凑合一下,我相信你的手艺。”奚凛道。
“……行吧,”沉江月勉为其难地接下了,起身冲他伸手,“二十两。”
奚凛翻出钱袋,看了一眼里面所剩不多的银子,全部交到他手中:“这些都给你了。”
沉江月掂了掂,点头道:“六个时辰后找我来取。”
“多谢。”
沉江月架起尸体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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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拖,走到门口,又道:“你脸色很差,不要紧吧?”
“……没事,”奚凛没有多说,“帮我烧些热水来吧。”
“行。”
送走沉江月,奚凛关上房门,有些脱力地伸手撑住了门板。
在宫里埋伏了半个月,整日跟踪、探查,一直也没怎么好好休息,最关键的,他没有热水洗澡,生火烧水太容易暴露行踪,他便只能用冷水洗,冬日的湖水冰冷刺骨,混合着敲碎的冰碴,往身上这么一撩,魂儿都要从天灵盖里飞出去。
放在以前,他倒也并不怕冷,即便是穿林风,内功也没他深厚,有内力御寒,三九天泅水渡河也不打紧。
现在却不同了。
不知是不是伤没好利索的原因,这两天他只感觉胸口隐隐作痛,每天睡觉醒来都浑身酸疼,像被人打了一顿似的。
……当然,这其实不是重点。
最重要的是,方才杀人时不慎沾了一身浓郁的胭脂味儿,挥之不去,腻得他头皮发麻。
在把这味道洗干净之前,他没有任何心思再去做别的了。
天色蒙蒙亮了,客栈里开始有了人声,跑堂的小二忙碌起来,很快为他送来热水和热粥。
奚凛囫囵吃过早饭,又泡了个热水澡,把自己彻头彻尾地洗干净了,终于放松下来,在床上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极沉,再醒来时,已然是夜幕低垂、暮色四合,因为睡得太久,他脑子有些发蒙,黑眸中透出些许茫然。
他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伸手理顺压乱的头发,屋内不知何时点起了火盆,驱散了满室寒意,让他感觉身体爽利了不少。
时间差不多,可以去找沉江月了。
晚饭时分,客栈里正是热闹,奚凛避人耳目,悄悄下了楼。
沉江月正在房间里等他,见到他来,将早已准备好的人皮面具递给他:“你来得正好,喏,试试看吧。”
奚凛将面具贴在脸上,可谓是严丝合缝,沉江月端详他一番,点头道:“还不错,足以以假乱真。”
奚凛取下面具:“尸体呢?”
“已经处理干净了,你放心,”沉江月一指旁边放着的包裹,“他的随身之物,都在这里了,衣服都是酒味,我帮你洗了,还没烤干,明早来取吧。”
“好,多谢你。”
奚凛取了包裹返回房间,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倒在桌上,其中有一块腰牌,是安帝亲卫所佩之物,他将其翻过来,背面刻着“陈错”两个小字。
这是那侍卫的姓名,有了这身份腰牌和面具,他便可以假扮成此人,潜伏去安帝身边。
不过,还有最后一件事。
改头换面,除了改变面容,还要改变声音,出任务之前,他从镜中花那里搞来了不少能改变嗓音的药,正好派上用场。
他虽不懂药理,但镜中花已将几种不同效果的药粉配好,想要声音低沉些放这个,高亢些放那个,水多了加盐,盐多了加水,这点他还是能做到的。
一番鼓捣,他顺利配出了自己想要的药,就水服下后感觉嗓子有些干涩发痒,失声了约莫两刻钟,药物开始起效了。
他试了试自己的新嗓音,感觉至少和陈错本人有七八分像,假如不慎被人发现异常,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应该也不会引人怀疑。
有了这身份,刺杀任务已经成功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