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第一刺客刺杀错人后 > 8. 侍卫
    第二天一早,奚凛穿上陈错的衣服,贴好陈错的面皮,再次进了宫。

    这回他终于不用再扒送菜的牛车,而是光明正大大摇大摆地入了宫门,直往安帝寝殿而去。

    才到殿前,就见数个皇帝亲卫在附近值守,一个将军打扮的人正在殿前徘徊,那人一见他来,登时皱起眉头,怒斥道:“为何来迟?!”

    奚凛看了他一眼——之前他跟踪这些人多时,知道此人是统帅这支亲卫队的将领,姓魏,三十多岁,武艺过人,为人正直,但脾气不大好。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禀将军,属下昨日休沐,今早……起晚了,故而来迟。”

    “……起晚了?”魏将军震惊地看着他,不禁感叹右相塞进来的人就是不要脸,竟敢用这种荒谬的理由搪塞他。

    他额角青筋直跳,碍于在皇帝寝殿前,艰难忍下一句已滚到嘴边的大安雅言,斥道:“违反军规,目无法纪,自己滚下去领二十鞭子!”

    奚凛:“……”

    早知道他就该杀这一个,自己当将军。

    他站起身来,就要下去领罚,却忽然听得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从殿内传来:“一早便这般聒噪,发生何事?”

    魏将军立刻收敛了怒火,冲来人抱拳行礼:“回禀陛下,是臣管教不严,正在惩处下属,惊扰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晏桓似是刚刚起床,语气还带着迟睡倦起的懒散,像是不愿抬脚般,靴底贴着门槛堪堪擦过,金线刺绣的墨色衣摆也跟着流淌而来,缓缓停在两人面前。

    奚凛抬起头。

    面前的男人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身后,与貂裘的毛领融为一体,他双手拢于袖中,长身直立,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奚凛再抬头。

    安国的人,身量都这么夸张吗?

    刺杀令上写,安帝身长八尺四寸,之前他始终未能近他的身,只远远观望,尚未有太多实感,只觉得他被一众侍卫簇拥时鹤立鸡群,现在两人面对面地站着,这种身高带来的差距就变得极为直观。

    他自认为自己的身量在夏国已经相当出众,每次执行任务总要猫着腰以免暴露身形,但和这安帝一比,竟差了他半个头还多。

    那身量惊人的皇帝又向前一步,在他身前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薄唇动了动,不紧不慢地询问道:“惩处?他犯了什么错?”

    奚凛被迫仰头与他对视,只觉这人的五官比画像上更锋利些,唇边挂着的一抹笑意缓和了眉眼的冷峻,却仍不让人觉得和善,反倒透出几分傲慢和戏谑。

    被他自上而下地这么一扫视,难以形容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奚凛莫名感觉如芒在背,竟有种一切都被看穿的错觉,本能迫使他动了动手指,几乎想去摸腰间的刀。

    好在魏将军的声音及时制止了他:“回陛下,今日该他上值,他却因起晚来迟,按照军法,该罚二十鞭子。”

    “你们卯正换值,也不过迟了半刻钟而已,”晏桓道,“天气寒冷,晨起困难,人之常情。魏将军,对待手下何必如此苛责?”

    魏将军听了这话,眉头就是一皱:“陛下,军有军规,要是人人都像他一样自由散漫,还怎么保护陛下!若因他一人来迟,致使守备疏忽,害陛下身陷险境,臣万死难辞其咎!”

    奚凛:“……”

    晏桓看向怒气冲冲的魏将军,无奈一叹:“话虽如此,可他们都是右相给孤的好手,右相一片好意,孤怎能不领?将军若罚了他,岂不是让孤寒了右相的心?”

    魏将军听他提起右相,登时更生气了,指着奚凛的鼻子:“陛下可知,此人仗此身份,三天两头混出宫去,昨夜定又是去和哪个相好私会,致使今日晚归!此等目无军纪之人……”

    晏桓冲他比了个“停”的手势,面上笑意渐渐淡了:“将军所言,孤已知晓,你且退下吧。”

    “……”魏将军狠狠瞪了奚凛一眼,冲晏桓一抱拳,愤然离去。

    奚凛:“。”

    看得出来,这右相果然是安帝心腹,手下人都这么无法无天了,安帝竟不舍得罚。

    这两个一丘之貉,什么样的国君,就有什么样的臣子。

    不过,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思索一番,奚凛借坡下驴,冲晏桓抱拳行礼:“陛下,今日来迟,确是属下之过,属下甘愿受罚,属下昨夜出宫,正是为了与那……相好的一拍两散,属下保证,绝不再犯——请陛下责罚。”

    他说着便要跪,晏桓虚扶了他一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错。”

    晏桓瞄了一眼他的腰牌,笑道:“今日休沐,孤不愿见血,这二十鞭子就免了,你既有悔心,不如将功补过——孤看你顺眼,接下来三日,你都随孤左右,护驾御前吧。”

    奚凛:“……”

    还有这等好事?

    三天,够杀他一百次了,这安帝虽百毒不侵,脑子却不怎样,如此引狼入室识人不明,也难怪会重用赵让仪那等佞臣。

    之前觉得此人危险,果然是他的错觉。

    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谢陛下。”

    晏桓点点头:“进来吧。”

    奚凛在一众同僚不解的目光中欣然随皇帝入内,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进入了任务目标的寝宫。

    第一次来,他在殿前匆匆而过,第二次来,他在房梁上蹲守了一整天,却不见皇帝踪影……事不过三,这次,他无论如何也要让安帝血溅于此,一雪前耻,保住自己刺客生涯未尝一败的美名。

    几个宦官簇拥着皇帝梳洗更衣去了,奚凛站在殿中,左右环顾,忍不住感叹这安国的皇宫确实比他们夏国的更气派些,脚下的地砖乃是上好的青石铺就,光可鉴人,门窗梁柱皆由朱漆,就连一盏最不起眼的宫灯,也是戗了金的。

    只是……这殿内为何如此冷?放眼四望,竟看不到一尊火盆。

    不多时,安帝梳洗完毕,乌发已束,那股倦懒之气退去了不少,奚凛瞧着他,总觉得这人比刺杀令中描述的更年轻一些。

    刺杀令上写他三十有二,今日所见,却像二十七八。

    不愧是一国之君,保养得挺好,听闻安国皇室好用牛乳洗面,寻常人家一辈子都喝不上一口,他们却拿来洗脸甚至洗澡。

    不过,抛开这点不谈,这人长得确实不错,在他过往十年百十个刺杀对象当中,也算是上上等了。

    这样的人,死状不好太惨烈,他愿意给他留个全尸。

    “怎么还站着?”晏桓瞥他一眼,“过来。”

    虽然不知道他叫自己干什么,但奚凛还是乖乖跟了上去,他现在是个听话的护卫,离皇帝越近,刺杀越方便。

    一缕香味飘至鼻端,内侍们鱼贯而入,在桌上摆好了早膳和碗筷,奚凛看着一桌子丰盛的饭食,心下了然。

    原来是邀请他吃饭,早说啊,虽然他早上已经吃过了,但刺杀是个体力活儿,食物这种东西总是不嫌多的。

    正准备挑个好位置坐下,却见晏桓往自己身侧伸手一指:“站这儿。”

    奚凛:“?”

    晏桓:“你是孤的贴身护卫,不得离开孤身旁三尺,听明白了?”

    奚凛:“……”

    所以,是要他站着?

    皇帝吃着,他看着?

    他手指动了动,又想去摸腰间的刀了,视线一扫,先将周遭环境收入眼中。

    附近共有六个内侍,两个在近前,四个在稍远处,就算六枚暗器齐发,也难在同一时间杀死所有人。

    一旦被逃出去,定会有人高呼“有刺客”,皇帝的亲卫队还守在门外,尤其是那个看他不顺眼的魏将军,在缉拿刺客这件事上一定不遗余力,到时候把宫里所有的卫兵都招来,他实难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既然如此……

    他忍。

    他老老实实地走到皇帝身边,规规矩矩地站定,假装自己是个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好侍卫。

    晏桓漫不经心地搅着碗里的粥,视线却落在奚凛身上,从上到下,从头到脚。

    护臂中藏了袖箭,至少能发射三支。

    衣服里还有一打暗器,可能是飞刀,也可能是飞镖。

    腰带内侧别了一把匕首。

    至于腰间挂着的这把刀……甚至不是军中制式,卫兵无法私下将军备带出皇城,据眼线来报,前夜陈错离宫时,身上未佩刀也未披甲,而今日清晨他回到皇宫,身上却多了一把刀。

    那便只能是现在这个“陈错”自己带来的了。

    晏桓眉梢微不可见地一挑。

    如此破绽百出,竟也有自信进宫行刺?

    这佩刀的方法也有些与众不同,寻常人右手使刀,会将刀佩在左腰,而他却将刀佩在了右腰,方才屡次想要拔刀,动的也是右手,可见不是左撇子。

    那便只能是因习惯——檐上雪惯使双刀,十年来仅有的几次目击,目击者都称他将双刀佩在腰后,想必早已习惯了反握拔刀,改不过来了。

    今日虽只带了一把刀,想要伪装自己不是檐上雪,却终究百密一疏,败给了自己的习惯。

    晏桓实在没忍住,唇角翘起了一点,许是弧度太大,引起了奚凛的注意。

    奚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笑什么?

    从刚才开始就在偷偷看他,看个没完没了,现在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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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盯着他笑。

    该不会……

    久闻安国皇帝有龙阳之好,后宫男宠无数,难道说?!

    陈错这张面皮,应该并不算出众吧。

    这样也能入他的眼吗?堂堂一国之君,就这么不挑?

    所以,方才跟他说“看你顺眼”,还要他不准离开他身边三尺……是这个意思?

    奚凛越想越觉得汗毛倒竖,鸡皮疙瘩直往外冒,视线落向晏桓颈间,看着他因进食而不断上下滚动的喉结,开始在脑中想象把这玩意一刀割开会喷多少血。

    安帝死透了,但,他自己好像也死透了。

    他要是死了,就算完成任务,也拿不到赏金了。

    三千两黄金,还有师父的下落……

    奚凛忍了又忍,把一切自己可能出现的死状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才忍住跟他同归于尽的冲动。

    晏桓放下碗筷,用手帕擦净嘴角,唤道:“云礼。”

    小内侍凑上前来:“陛下。”

    “之前你说宫里闹鬼,现在如何了,这鬼可还在?”

    云礼一愣,没反应过来皇帝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据实以答:“这两日……似乎没再听见光禄寺说闹鬼,兴许,这鬼已经走了呢?”

    “走了?”晏桓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从孤嘴里抢了这么多日的饭食,说走便又走了?把孤这皇宫当作什么可随意来去的地方?”

    奚凛:“……”

    什么闹鬼?

    除了他,还有谁抢了皇帝的饭?

    晏桓站起身来:“恰好今日无事,你带孤去那闹鬼的湖边看看。”

    “这……”云礼一听说要去湖边,顿时露出畏惧之色,“陛下,我……”

    晏桓目光一冷:“前面带路。”

    “……是。”

    云礼战战兢兢地去前面带路了,晏桓瞥一眼还站在原地没动的奚凛:“你也来。”

    奚凛抬脚跟上。

    一出寝殿,外面候着的一干侍卫便要跟上来,晏桓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留在此地,在魏将军抗议的目光中,只带了奚凛一个护卫往湖边而去。

    这片湖位于皇城西侧,名曰“九州池”,取“一统九州、并吞四海”之意,是十六年前先帝率兵攻破燕国、占据洛城后,在其原有基础上扩建的。

    天寒地冻,湖水早已结冰,放眼四望,湖上景致一览无余,湖中有数座亭台,也尽皆冻于水上,今日天光大好,照得冰面晃眼,委实不像有什么鬼的样子。

    “陛、陛下,”云礼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应当……就是此处了。”

    晏桓:“你再将那日情形给孤描述一遍。”

    云礼咽了口唾沫,嗓音发抖:“是……是巡夜的内侍说,夜半三更时听到湖边传来水声,可当时天黑,也没人敢上前探查,直到第二日早上——”

    他颤颤巍巍地伸手向前指去:“就、就在此处,似有冰面被破开,又上冻的痕迹,水渍一直漫延到了岸上,隐隐约约的……像有人的脚印,因为……都冻成了冰,看不真切。”

    奚凛:“……”

    这故事,怎么越听越耳熟呢?

    云礼抖得更厉害:“他、他们都说,是湖里的水鬼……爬上了岸,还、还说……”

    晏桓:“还说?”

    云礼偷偷瞄了他一眼,鬓边淌出冷汗,哆嗦道:“还说,这里以前是燕国的国都,这湖里沉着的,是燕国那些皇子皇孙的亡魂,爬上来……找、找陛下……”

    他说着,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恕罪!”

    “找孤索命?”晏桓成功被他逗笑了,眉尾一扬,“若真如此,那这燕国的孤魂野鬼,却也不甚厉害,不然,都过去这么多天了,孤怎么还好好地活着呢?”

    云礼浑身抖如筛糠,汗似雨下:“陛下……”

    晏桓瞥了奚凛一眼,唤他道:“你来。”

    奚凛上前一步。

    晏桓指了指湖面:“去,把这冰给孤破开,孤倒要瞧瞧,这湖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亡魂厉鬼。”

    奚凛:“……”

    这种活儿也归侍卫管?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吓得快要昏厥的小内侍,感觉此人是指望不上了,不得已,他只得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蹲在湖边开始凿冰。

    用刀尖戳了几下,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等等。

    这不是他之前洗澡的地方吗?

    当时他绕着湖走了许久,才找到这么一处冰面稍薄之处,费了一番力气才把冰凿开。

    原来,他是那孤魂野鬼?

    ……搞错了吧。

    他是夏国刺客,不是燕国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