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都期待你的加入。”

    杰瑞·鲍尔斯说这话的时候态度温和,脸上还带着点歉意和某种长辈式的慈爱。

    然而,维里斯没有马上回话。

    因为维里斯在他说话时听见了骰子的碰撞声。

    在过去的半年里,因为这骰子声的存在,维里斯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幸运的人。

    最初,在他从空白的浑噩中苏醒的第一天,这声音便毫无征兆地响起。他茫然抬头,恰好与拎着菜篮回家的玛丽太太四目相对。随后,他被这位善良的老人收留,得到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房间和一日两餐的温暖,免于流落街头、与垃圾箱为伴的命运。

    但维里斯很清楚,他不能总是依靠一个也是靠养老金过活的老太太。那会给她增加负担。

    他需要工作,需要赚钱。

    可他没有学历,没有技能,后来还多了“精神病患”的标签。正规的工作对他紧闭大门,而不正规的工作……连身份都没有的黑户或许更加“好用”。

    于是,他只能像个游魂般在街头徘徊,只求找到一份哪怕只管饭的零工。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与遇见玛丽太太时一模一样的金属骰子碰撞声。

    当时尚不明白这声音意义的维里斯困惑地停步,四下张望,最终在脚边发现了一枚沾满泥污的银币。那枚后来被鉴定为殖民时期稀有钱币的小东西,换回了足够支付三个月房租的现金。

    从那之后,维里斯开始有意识地去“听”。

    虽然那骰子的声音总是有变化,譬如有时候一声,有时候两声。就连声音的大小、清脆程度、甚至回响的长短,都不一定完全相同,像是有很多种类的骰子一般。但维里斯逐渐确定,只有在他需要关注到什么的时候,骰子才会响起。

    放到那些收藏品的范畴中,“需要关注”往往直接能与“价值”画等号。

    凭借这份无法言说的“直觉”,即便对真正的鉴定技巧一窍不通,对历史知识也只会现查现背,维里斯还是成功在哥谭的地下黑市里得到了些工作的机会。他帮人鉴定那些古董、艺术品,以及一些可能不应该在公开市场上流通的东西,从中赚取微薄的佣金。

    玛丽太太对此一无所知。作为一个虔诚的信徒,她坚信那骰子的声音是上帝的恩赐,是神明对维里斯人生道路的启示。如果让她知道维里斯用“上帝的赐福”去鉴定赃物、从中牟利……维里斯不敢想象她脸上的表情。

    所以每次她问起维里斯的去向,维里斯都会含糊地说“打零工”。玛丽太太便会了然地点点头,不再深究。她大概以为他是在工地搬砖或是在后厨刷碗,做着那些不甚体面、故而羞于启齿的活计。

    当然,这些事情更没法跟警察交代。且不说那些交易本身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有些藏品甚至直接就是赃物——光是“靠听骰子声判断古董价值”这个解释,就足够让任何一个正常人把他和精神分裂的诊断书一起归档了。更何况要是他据实以告,那些经他手的赃物就可能被追查,而他的“客户”们,恐怕也不会让他好过。

    总之,正是因为这种灰色地带的交易,维里斯认识了杰瑞·鲍尔斯。

    这位鲍尔斯先生一开始并不是维里斯的主顾。维里斯只是在几天前被邀请进入某个高档场所时,恰巧与他擦肩而过罢了。

    而巧上加巧的是,在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一个黑色的物件从鲍尔斯的西装内袋里滑了出来,掉在了地毯上。

    金属骰子的鸣响让维里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弯腰,将其拾起。

    那是一把匕首。或者说,是一把装饰性的匕首。刀鞘是黑色的皮革,上面压印着精美的纹路,刀柄上镶嵌着某种暗色的宝石。但让维里斯多看了两眼的,是刀鞘靠近护手处的一个徽记——一只展翅的猫头鹰。

    当当时已在地下市场伪装了许久“鉴定师”的维里斯,在将匕首递还时,没能忍住那点职业病,低声评价了一句:“这纹饰很有古希腊风格啊,像是公元前五世纪左右的雅典猫头鹰。这羽毛的刻法,还有眼睛的处理……很难得看见这么精美的猫头鹰徽记了。”

    鲍尔斯的表情变了一瞬:“……你对古董有研究?”

    “说不上研究,只是偶尔能看出一点门道。”维里斯谦虚了一句。

    “你很有眼光,年轻人。”鲍尔斯说道,神情很快转变为上流社会中常见的、带着距离感的赞赏,“这把匕首是我收藏里最喜欢的一件。”

    接下来,鲍尔斯开始和他聊起了古董、艺术,以及一些与鉴定完全无关的话题。维里斯当时只觉得这个大老板可能是难得遇到一个能聊这些东西的年轻人,所以多说了几句。他隐约记得鲍尔斯问了他很多关于个人情况的问题——住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平时做什么,有没有兴趣换一份更稳定的工作。

    最后,鲍尔斯问他:“你有兴趣参加鲍尔斯集团的面试吗?我是它的老板。我们最近正好有一个职位空缺,我觉得你很适合。”

    维里斯当时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这种“路遇贵人、一步登天”的鸡汤都已经过时不知道多久了。

    但鲍尔斯的语气异常认真,他甚至当场唤来秘书,记下了维里斯的联系方式,承诺会安排面试。

    于是维里斯相信了。他本就无比期待能够得到一份真正见得了光、能够坦诚地告诉玛丽太太的工作。

    毕竟,这样一位大人物,又有什么必要欺骗他呢?

    然而此刻,站在这间奢华而压抑的书房里,维里斯不再这么想了。

    耳畔,那声骰子音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他看着对面那个衣着考究、笑容无懈可击的男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在说谎。

    那句“我一直都期待你的加入”一定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假到骰子都忍不住要跳出来揭穿。

    可是,为什么呢?对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究竟有什么值得对方如此大费周章地欺瞒?

    “抱歉,鲍尔斯先生。”维里斯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的冷淡迅速敛去,换成了一副疲惫、紧张但努力保持礼貌的表情,“我……我可能有点紧张和焦虑。您大概能理解,警局的审讯室……实在不是什么能让人放松的地方。”

    “防备心,我完全明白。在哥谭,这甚至是必要的优点。”鲍尔斯微笑着,语气宽容,“尤其是我的律师告诉我,你失去了昨天前来面试之后的记忆,又从警方那里得知公司人事部门否认了这次面试的存在。你会感到疑虑,甚至不满,都是人之常情。”

    他略微向前倾身,姿态显得更加推心置腹:“这其中也有我的责任。大企业的运转,有时像一艘笨重的巨轮,舵盘转动之后,船身总要慢上几拍才能响应。而我对于你的安排……又有些特殊。不巧,这让人事部门产生了误解,最终让你这样的无辜者,在那个糟糕的地方多滞留了这么久。”

    恐怕会错意的不止人事部门吧。维里斯暗自腹诽,毕竟酒店那边还连监控中他的出现都视而不见了呢。

    “无论如何,我非常感谢您让我重获自由。”维里斯适时地流露出些许拘谨的感激,并顺着对方有意无意抛出的线索引申下去,“只是……您提到的,对我的‘特殊安排’,具体是指?”

    “我已经说过了,孩子。”鲍尔斯的语气意味深长,“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

    他从办公桌后起身,走向靠墙的那一排书架。他移动了几本厚重的、书脊烫金的精装典籍,露出了后面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接着,他伸手,在暗格中按下了什么。

    书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阴影深处,一尊巨大的猫头鹰雕像显露出来。它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展开的双翼仿佛下一刻便要从石座上腾空而起。

    那双由黄色宝石镶嵌而成的眼睛正俯视着房间。明明只是雕塑,宝石的光芒流转却让维里斯产生了一种被某种活物注视的错觉。

    维里斯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骰子再次响了。清脆的声音过后,那种被活物注视的古怪错觉立刻消失了。

    “我想你已经猜到了,维里斯,我不是在邀请你加入鲍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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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集团——至少不是以普通员工的身份。”鲍尔斯说,“我在邀请你加入我们。加入猫头鹰法庭。”

    传闻中的猫头鹰法庭……

    现在维里斯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邀请来面试了。因为他不小心看到了那个徽记,还认了出来。

    但仅凭这一点,就被邀请加入这个传说中的秘密法庭?维里斯绝不相信事情会如此简单。

    他更倾向于相信,自己原本的命运是被“处理”掉——一个家庭关系简单、有精神病史的无业青年,失踪了也不会掀起多大波澜。即便他之前和旁人说了什么要去鲍尔斯集团面试的消息,也不会有人相信……那些警察们不就刚好证明了这件事吗?

    然而,现在事情出现了变化。某些足以让这个所谓的“法庭”改变主意的变化。

    虽然维里斯对此全无记忆,但面前的杰瑞·鲍尔斯显然心知肚明,并且不打算解释。

    维里斯知道,即使他主动问起那晚上的事情,也不可能得到真相……真是糟糕的感觉。

    “我听说过一些关于你们的传闻。”维里斯说,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带着一点犹豫和畏惧,“猫头鹰法庭……他们说你们会在哥谭的阴影里操纵一切。”

    “不只是操纵。”鲍尔斯说,“我们守护。”

    他的语气变得庄重起来,像是某种宣教的开场白。

    “哥谭是一座古老的城市,维里斯。它的地下埋着比任何历史书都要古老的秘密。猫头鹰法庭从这座城市诞生的那一天起就存在了,我们见证了它的每一次繁荣,每一次衰落,每一次从废墟中重生。我们不是哥谭的统治者——我们比统治者更长久。我们是哥谭的根系,是这座城市的骨骼。当哥谭的普通人安然入睡时,我们在暗处注视着。当这座城市面临真正的威胁时,我们是那道最后的防线。哥谭是我们的城市,它属于我们。”

    听起来很崇高。维里斯想。但崇高从来不是秘密组织的真实底色。他在那些地下拍卖会上见过太多打着“守护传统”、“保卫文明”旗号的人,他们的真实目的要么是权力,要么是财富,要么是某种更加幽暗的欲望。

    而且,鲍尔斯的语气里宗教般的狂热让维里斯浑身难受。

    鲍尔斯似乎也知道维里斯的抗拒:“我理解你的犹豫,维里斯。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做出的决定。但我想让你知道,维里斯,你是特殊的、被选中的。你合该属于我们。”

    维里斯忽然想起了玛丽太太。她也对他说过相似的话——“你是被选中之人,维里斯。上帝在你身上有特别的安排。”

    猫头鹰法庭,这个在地下存在了几个世纪的神秘组织,声称知晓哥谭一切秘密的存在,是否也知道玛丽太太死亡的真相?

    维里斯垂下眼。

    或者,另一种概率不小的可能——鉴于维里斯本人只有玛丽太太一个亲人,如果玛丽太太也一道死了,就再也不会有人为维里斯的死亡追责……这可以是对维里斯的“处理”的一环。

    假使玛丽太太那诡异的死亡背后真的有猫头鹰法庭的影子,那么恐怕只有从猫头鹰法庭内部才有可能拿到相关的证据。

    况且,被对方以这种方式“保释”出来的维里斯,真的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即使想要逃离,他目前也不得不答应下来。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碰撞、权衡。再抬起头的时候,维里斯的目光已变得诚恳而坦然。

    “鲍尔斯先生,您知道的,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想要获得一个真正的前途是非常困难。”维里斯露出了一个略带着点局促的感恩的微笑,“既然您愿意给我机会……我当然愿意加入。”

    杰瑞·鲍尔斯端详了他几秒。然后,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比之前更温和。

    “欢迎你,维里斯。”他伸出手,“你会发现自己能拥有一个比你想象中大得多的……家庭。”

    维里斯握住了那只手。

    他猜,刚才在鲍尔斯端详时响起的骰子,应该得到了一个好结果。

    至少第一关是过了。真叫人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