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洞。
玛丽德克斯特的尸体被放置在金属的平台之上。几盏射灯交错着打在上面，形成了手术室无影灯般的效果。
而蝙蝠侠也确实是在以一种动手术般的细致态度，用戴着乳胶手套的双手仔细检查并翻动尸体体表各处早已腐烂得不成样子的部位。
随着检查的部位越来越多，蝙蝠侠的眉头一点点皱紧了。
而比蝙蝠侠的眉头皱得更紧的，是端着托盘站在他背后的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
“恕我直言，先生。”阿尔弗雷德将装有食物的托盘放到离解剖台足够远的位置，“既然您把一具已经开始产生令人不悦气味的尸体带回到蝙蝠洞——这个地方理论上来说是我负责打扫的——然后又在接下来的数个小时里，以一种绝对会让人失去食欲且对尸体不那么尊重的方式几乎把每一寸腐烂的组织都翻了个遍……那么，请允许我冒昧地问您一句，您有得到您想要的结果了吗？”
“没有。”蝙蝠侠说，“但没有也是一种结果。”
他将手从那些仅靠最后一点纤维粘连在主体上的皮肉处抽离，退后半步，开始以一个整体的方式重新审视这具尸体。
“雌蝇一次能产下100枚卵，而蝇卵在目前的气温下只需要12到18小时就能孵化。即便考虑最极限的情况，苍蝇在警员们抵达的时候才接近尸体并产卵，经过一整个白天和晚上，蝇卵也应该孵化了。”蝙蝠侠说，“一开始在GCPD的尸检报告上没有找到关于蛆虫的描述，我还在考虑是否是他们的检查不够完善，或者是尸检的时间太早，蝇卵还没有孵化……但现在，我依然没有在尸体上找到任何一条蛆虫。”
蝙蝠侠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任何一条都没有。”
“听上去，似乎有什么神秘的力量保护了这位女士。”阿尔弗雷德说。
蝙蝠侠回答道：“即使这种神秘力量真的存在，恐怕它要么孱弱到不足以保护住这位德克斯特女士，要么就来迟到只能够保护住她的尸体。”
要不然，玛丽·德克斯特就不应该死亡。
而如果要谈论起玛丽·德克斯特的死因，那么机器扫描下最准确的描述应该是短时爆发的多器官衰竭。看起来像是某种不幸的意外。
但维里斯之前关于“苍蝇就是凶手”的那番发言仍然在蝙蝠侠脑海里徘徊。
精神病人的证词通常会被认为是不可信的，因为他们甚至无法用有逻辑的话语叙述事实。但有的时候，他们过于敏感的潜意识能够记下一些其他人无法注意到的细节，并抽象成结论。
蝙蝠侠盯着面前的尸体，沉思了许久。最终他开口道：“阿尔弗雷德，我需要一把颅骨钻。”
“先生，您该不会是想要给这位可怜的女士开颅吧？”阿尔弗雷德说，“我们不是有扫描的设备吗？这真的有必要吗？”
“目前的扫描仪建立在X光的基础上，能够发现骨骼上的细小裂纹，但在X光下，除非形成明显钙化，寄生虫是很难和肌肉、实质器官之类区别开来的。这也是我刚才在寻找蛆虫时不进行扫描的原因。”蝙蝠侠说，“所以，有必要。”
阿尔弗雷德轻轻叹气，将开颅要用的工具都拿出来，摆到架子上：“我需要提醒您一句，这具尸体最终还是要送回到哥谭警局的停尸间。请您务必记得将她尽可能体面地复原。”
蝙蝠侠没有回应。他已经开始工作了。
在死人身上开颅要远比在活人身上开颅要简单。但为了确保不破坏颅骨内本就脆弱甚至可能已经快要腐烂化水的脑组织，蝙蝠侠的动作依然足够小心。
颅盖被取下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连蝙蝠侠都下意识地微微偏了一下头。
玛丽·德克斯特的大脑暴露在了灯光下。
哪怕是对法医学知识毫不了解的人，也能够立刻注意到脑组织的腐烂程度并不均匀，甚至存在清晰可见的渐变结构。
蝙蝠侠明白，这意味着他找到了关键。
他拿起一把极细的镊子，伸进腐烂程度最为严重的那团模糊之中，夹住了那一小块近乎黑色的硬质暗块，然后缓缓抽出，举到灯光之下。
出现在镊尖的，正是一只死掉的苍蝇。
这下，连阿尔弗雷德都愣住了。
而蝙蝠侠皱紧了眉。
根据空腔存在的位置，这只苍蝇是从耳道进入人体的。
但对于苍蝇来说，它们最喜欢接触和产卵的部位，第一优先级永远是破皮创口——那些已经溃烂破损的开放性伤口。第二优先级则是眼裂、口鼻这些暴露于体表且潮湿有黏膜的区域。
外耳道，充其量只能排到第三优先级。
可偏偏，这只苍蝇在其他部位都不存在蝇卵的情况下，出现在了这里。
而那些空腔周围存在生活反应。
用更直白的话语来说明这件事吧——在玛丽·德克斯特还活着的时候，这只苍蝇就进入了耳道，并穿入了更深之处。
“……维里斯是对的。”蝙蝠侠轻声说，“是苍蝇杀死了她。”
这甚至不是个比喻。
这是事实。
不过……很可能有人操纵了这只苍蝇。
…
维里斯又在做梦了。
黑暗，和仿佛劝诱他投身死亡的低语。
他好像永远只有这一个梦可做。
但这一次，梦境里的黑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稠。那些模糊不清的词句依然听不真切，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紧迫——像有人在他耳边启动了倒计时，每一秒都在把他往死亡的深渊里再推深一层，直接拖入死亡的领域。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维里斯挣扎得更厉害了。
不。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他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弄清楚了。
就比如玛丽太太的死——过去玛丽太太还在的时候，维里斯不能够抛下她。现在玛丽太太不在了，难道维里斯就能放弃调查她死亡的真相，放弃对杀死她的凶手复仇吗？
再比如维里斯自己那段全然空白的过去。维里斯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想要知道自己到底算什么。
他还有没做完的事。
他不能就这样被拖进黑暗里。他不能就这样……死去。
耳边的声音逐渐从呢喃低语变成了可怖的嚎叫。维里斯本能地对此升起恐惧，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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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然在挣扎，拼尽全力地挣扎。
然后，金属骰子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了。
或许是幸运，又或许是这掷骰子的声音有什么特殊之处，即便这黑暗已经变得如此浓稠，那清脆的金属嗡鸣声依然轻松地斩断了一切。
成功脱离梦境的维里斯猛地坐了起来。他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能够重新思考自己此刻的处境。
他依然在审讯室里。只是现在，他被安置在了一张放平了的折叠躺椅上，身上还盖着一条那种警察安抚受害人常见的毯子。维里斯的后脑勺还有些隐隐作痛——那是他之前晕倒时磕到的位置。
躺椅边上放着两包饼干和一杯水。维里斯猜这是给他准备的。
他拿起纸杯，小口小口地把水喝完，让干涩的喉咙得到充分的湿润。
至于饼干……他不喜欢这种苏打饼干。他更喜欢现烤的曲奇，就像玛丽太太常做的那种，刚出炉时还带着黄油的温度，咬下去边缘酥脆、中间绵软。
维里斯的思绪忽然卡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默默地撕开饼干的包装，开始干啃。
……也许刚才应该留一点水来配饼干的？
算了。
他勉强给自己塞下了一整包饼干，然后重新开始思考案情。
警察们大概不会相信他的判断。毕竟，一份站不住脚的不在场证明加上精神病病史，足够让任何人对他产生怀疑。
维里斯自己也清楚他的结论听上去有多荒唐。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尤其这个结论是骰子声出现之后才冒出来的。
不过，想要让警察和法官们相信这个结论，维里斯还需要更多证据。
但他现在被关在警局，根本没办法自己去搜集证据……维里斯忍不住叹气。
要靠蝙蝠侠来找证据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维里斯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迅速把它按了回去。不。蝙蝠侠不可信。
或许……或许维里斯应该找个办法离开警局。
保释是最简单的选择。在上法庭定罪之前，任何嫌疑人都只是嫌疑人，享有自由活动的权利——只要上交足够的保证金，保证日后开庭时能到场，就可以通过保释回家。
但不幸的是，对于杀人这样的严重刑事案件，需要的保释金对维里斯来说是天文数字。他几乎没办法通过合法的保释流程离开警局……嗯？
维里斯忽然听见外头的走廊里出现了一些嘈杂的争吵声，其中还有“保释”这个让维里斯忍不住侧耳倾听的关键词。
虽然没能完全听清所有内容，但他能分辨出声音更趾高气昂、像是那种背靠大集团的大律师的那一方似乎取得了争吵的最终胜利，能够成功将他们要找的人保释走。
正当维里斯感慨着究竟是哪位嫌疑人拥有这么硬的背景时，他所在的审讯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位打扮得极具上流精英特色的律师走进审讯室，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眼镜，向他宣布道：“德克斯特先生，恭喜您。您已经被保释了。”
维里斯注视着眼前的陌生人，开口道：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