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拂过天台。淡黄色的光柱刺破夜幕，在低垂的阴云上投出一个清晰的蝙蝠标志。
拉动了开关的戈登退后两步，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注视着哥谭的夜景，安静地等着。
他现在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执着于先一步发现蝙蝠侠的到来了。因为蝙蝠侠似乎总有办法直接出现在他的背后——
“戈登。”那个熟悉的低沉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就像这样。
戈登转过身。
蝙蝠侠就站在那里。披风的边缘还在微微摆动，像是尚未完全收拢的翅膀。高处的风将他身后那片漆黑吹出了某种近似生物呼吸的律动，而他整个人几乎完全融入了夜色，只剩下面甲下半张棱角分明的下颌，以及白色镜片后面那道沉静到近乎冷酷的目光。
戈登有时候会觉得，蝙蝠侠不像是从某个地方“来”的。他更像是从黑暗里直接凝结出来的，像冬天窗玻璃上长出的霜花那样自然而然。
“蝙蝠侠。”戈登说，“我需要你的帮助。有个案子……不太对劲。”
他没有浪费时间。接下来几分钟，戈登将手上的资料交给了蝙蝠侠，并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把案情的概况简单交代了一遍：玛丽·德克斯特，被发现死于自家客厅的摇椅上，现场没有任何外力致死痕迹。尸体腐烂程度与目击记录推断的死亡时间严重不符。她的孩子维里斯·德克斯特，一名有精神分裂诊断记录的年轻人，衣衫带血地在公园长椅上醒来，失去了前一晚的全部记忆。以及——
“他的衣服上那些血不是死者的。”戈登补充道，“DNA在数据库里查不到匹配对象。”
蝙蝠侠迅速将资料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然后他忽然问道：“你们有把衣服上的血迹和维里斯本人的DNA做过鉴定吗？”
“有。数据库里记录过他的DNA样本，所以一起查过。和他的不匹配。盯着他换掉衣服的警员也表示他身上没有伤口或是什么其他的搏斗痕迹。”戈登回答道，“我们已经在关注和排查近期失踪的相关报案了。”
蝙蝠侠幅度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重新落回了资料之中。
“现在的主要问题在于，维里斯提供的不在场证明不成立。但由于他的主观精神状态不稳定，我们很难确定他是在有意编造不在场证明，还是他的认知存在偏差。”戈登说道。
“他在哪？”蝙蝠侠问。
“还在审讯室里。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拘留他，但也没有足够的理由放他走。”戈登说，“如果你想去见他——”
“带路。”蝙蝠侠说道。
戈登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楼梯口。
…
维里斯在审讯室里发呆。
在这种一成不变的地方，时间变成了一种很难衡量的东西。墙上没有钟，窗外看不到天。唯一能够用来判断时间的就是身体感觉。
维里斯知道时间一定过去了很久。因为他已经开始困了。他的眼皮在变得越来越沉。
但他不想要睡过去。
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那些记忆片段。从自己得到面试机会的那一段，到自己进入鲍尔斯酒店的片段……甚至是见到玛丽太太尸体的片段。
他的精神是正常的。他没有疯。
……但真正的疯子好像也会认为自己没疯。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正常的。
这个想法让维里斯的胃开始翻涌。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停止思考这部分，然后回到原来的回忆中去。
他必须回忆得更清楚，然后找到关键，找到那个真正害死了玛丽太太的家伙……
审讯室的门被打开了。
维里斯下意识抬起脑袋，看向门口。
一片浓郁的、仿佛具有实质的黑色，侵入了这个苍白狭小的空间。
维里斯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试图聚焦。
黑色的盔甲，头顶标志性的尖耳，胸前那只展开翅膀的蝙蝠徽记，以及那件几乎垂到地面的黑色披风。
是蝙蝠侠。
即使对于过去的记忆一片空白，但好歹在哥谭生活了半年，维里斯当然知道这位几乎成了哥谭标志的义警。
不过，在各种帮派的口中，蝙蝠侠被描绘得更接近某种都市传说，是非人的怪物，是阴影中滋生的蝙蝠恶魔……
……蝙蝠怪物。
维里斯眼前的画面突然一闪。
但即使只有一瞬间，维里斯也看清了这被他不知道从什么角落翻出来的记忆中的怪物——那东西拥有燃烧火焰一般的眼睛，还有一对遮天蔽日的蝙蝠翅膀。
那是蝙蝠吗？那是一只过于庞大的蝙蝠吗？
那就是蝙蝠！那是众蝠之父，是黑夜的魔鬼化身，是可怖的蝙蝠的亵渎的神明！
维里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恐惧。但毫无来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确实攫住了他。他感到无比的恐惧。
而眼前，蝙蝠侠那静止的披风，在他眼中开始扭曲、延展，逐渐与记忆中那可怖神明的蝠翼重叠、融合……
是了！他叫蝙蝠侠！他与那怪物同源！他也是怪物！
维里斯惊恐地向后缩去，动作剧烈到带翻了椅子。他重重跌坐在地上，却浑然不觉疼痛，手脚并用地向墙角退去，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他蜷缩在那里，死死盯着门口那片黑影，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你还好吗？”蝙蝠侠说着，往前迈了一步。
“不！”维里斯发出一声抗拒的尖叫，“不……别过来……蝙蝠……不要蝙蝠……”
蝙蝠侠的脚步停住了。
“维里斯，我不是要伤害你。”蝙蝠侠说，“我只是想要问你一些问题……比如，你为什么要打死那些苍蝇？”
苍蝇。
这个词像一把钩子，从维里斯混乱的思绪里猛地勾出了什么东西。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恐惧还在，但在恐惧之下，有什么别的东西翻涌了上来——厌恶。
“它们是脏的！”维里斯几乎脱口而出，“它们会带来腐烂！它们就是腐烂的一部分！”
接着，说出这番话的维里斯自己反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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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了一下。
而那掷骰子的声音再度在他脑海中响起，让他突然灵光一闪。
“腐烂……苍蝇带来了腐烂……腐烂即是死亡……”维里斯眼神放空，喃喃自语了一会儿，突然十分笃定地大喊起来，“一定是苍蝇杀了玛丽太太！”
下一秒，维里斯又陷入了自我矛盾的漩涡，语无伦次地念叨：“苍蝇杀了玛丽太太，苍蝇是坏的。蝙蝠会吃苍蝇，蝙蝠是……好的？不！不对！蝙蝠是坏的！”
“蝙蝠是怪物！”维里斯的目光死死钉在蝙蝠侠身上，又好像没有盯着蝙蝠侠，浑身都在颤抖，“是乐于见到人们自己毁灭自己的怪物！”
蝙蝠侠的眉头在面甲下几不可察地蹙起。他再次尝试，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了半步。
仅仅半步。
维里斯的眼睛猛地翻白，整个人从墙角直直地滑了下去。他的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就不动了。
审讯室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几秒钟令人尴尬的沉默后，戈登问：“你把他吓晕了？”
“……不。”蝙蝠侠简单检查了一下维里斯的状态，“更可能是低血糖与精神极度紧张共同导致的晕厥……哥谭警局平日不给嫌疑人提供饮食吗？”
“事实上我们提供了……只是他看到食物后反应很大，还拒绝食用。”戈登叹了口气，“一会儿我问问我手下的好小伙们有没有人带糖——”
戈登的话戛然而止。
他默默看着蝙蝠侠行云流水般地从万能腰带的一个小格中取出一块独立包装的硬糖，利落地拆开糖纸，俯身，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手，动作算不上温柔但有效地将糖块塞进了昏迷的维里斯嘴里。
“……哈，你总是这么有备无患。”戈登干巴巴地评论道。
蝙蝠侠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近距离，目光仔细扫过维里斯昏迷中仍带着惊惧的面孔。
“他看上去比档案里的年纪要年轻很多。”蝙蝠侠陈述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嗯？”戈登闻言，也将注意力放到了维里斯的脸上，“似乎是的。不过，在过去登记混乱的年代，有些家庭确实会把孩子的年纪往上报方便他们早早工作……或许德克斯特家也是这样。”
蝙蝠侠对此不予置评。他直起身，披风在他身后重新收拢成一片沉静的暗影。
“我需要重新检查玛丽·德克斯特的尸体。”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是用之前在停尸间装的投影扫描仪吗？还是实地检查？”戈登问道。
“实地。”蝙蝠侠转身，走向门口，披风在空气中划出冷硬的弧度，“我需要将尸体带回蝙蝠洞进行深度检查。”
“这不太符合规定……虽然我知道对你说这个没有用。”戈登顿了顿，又有些奇怪地问，“或许我能先问问你是打算检查什么吗？”
蝙蝠侠脚步未停，只简单扔下了一个单词：“苍蝇。”
“……你没在开玩笑吧？”戈登问，“你真的相信维里斯的那个结论？”
戈登没有得到回答。因为蝙蝠侠的身影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