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伴随着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羽箭撕裂了空气,深深钉入粗壮的枯树之中,箭尾的翎羽震颤发嗡。
一只灰兔刚刚从灌木丛后蹿出半截身子,就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直挺挺地栽倒在厚厚的雪地里,殷红的血迹在白雪上晕染开。
几名亲卫立刻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跑上前将猎物拾起。
“大将军神射!”
“可不是!这么远的距离,又隔着风雪,奴才连个影子都没瞧清呢,大将军就已经把这畜生钉死了!”
“主子这‘军中第一神箭’的威名,那可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岂是说笑的?”
众人七嘴八舌,凛冽的寒风中,奉承话一句比一句热闹。
然而,高踞于马背上的男人,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年羹尧一身玄色暗纹骑装,外罩黑色大氅。
他居高临下地垂下眼眸,瞥了一眼那只被拎过来的灰兔,眼眸连动都没动一下。
贴身长随福安惯会察言观色。
见主子兴致缺缺的模样,连忙上前,替主子牵住马缰。
“主子,奴才和附近的猎户打听过,这片老林子再往深处走,听说有罕见的白狐出没。尤其是大雪过后往里头探,最是容易碰上。”
闻言年羹尧那双冰冷的眸子,这才微微动了动。
福安一看有戏:“您不是念叨着,说给夫人准备的白狐大氅,就差最后几张颈皮了吗?若是今日运气好,正好就凑齐了!”
这话说到了年羹尧的心坎里。
他这段日子推了无数宴请,不顾严寒,日日带着人往城外跑。
朝臣只当是年大将军闲来无事,去打猎消遣,可唯有身边几个亲卫才知道——他这般大费周章,仅仅是为了给夫人备个礼。
年羹尧的眸中闪过一丝温柔。
京城的冬日,骨子里透着干冷。
自从昭宁随他回京后,不知怎的,手脚总比从前要凉些。
她从不肯说这些小事,可夜里安寝时,却常下意识蜷在他怀里取暖。
寻常御寒的披风她自然有,什么内务府供奉的极品宫缎、千金难求的紫貂裘、珍贵的狐腋,年府的库房里堆得像山一样,根本不缺。
可年羹尧仍觉得不够。
他的夫人,应该有这世间最好、最珍贵的物件。
想到这,男人那一直紧绷着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凌厉的眉宇间总算有了点松快。
“走。”
他一抖缰绳,双腿轻夹马腹,领着人朝林子更深处去。
众人见主子有了兴致,立刻精神抖擞地打马跟上。
气氛也随之活络了起来。
“大将军待咱们夫人,那可真是没得说,把心掏出来都不为过!”
“谁说不是呢?这纯白的雪狐本就罕见,寻常的王公贵族能做个围脖,都要烧高香了。咱们大将军倒好,一猎便要凑足整整一件拖地大氅!”
“这等稀罕物件若是做成了送回府,夫人见了一定欢喜得紧!”
福安一听旁人抢了自己讨好主子的风头,哪里肯落后。
“那还用说?等这件大氅做成,只怕翻遍整个大清,也找不出第二件来!便是宫里头金尊玉贵的娘娘们,也没有咱们夫人这样的福气!”
年羹尧冷厉的面上终于有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家夫人贤惠,向来不喜铺张奢靡。若是叫她知道,我为了这么件衣裳在冰天雪地里费了这么多工夫,回去少不得又要念叨我了。”
福安笑道:“哎哟,主子,夫人那是心疼您呢!嘴上虽念叨,可瞧见您这般将她放在心尖上,心里头定是比吃了蜜还高兴的。”
年羹尧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抹傲然。
“她自然高兴。”
他目光望向茫茫雪林,语气中透着不容置喙:“她不贪这些身外之物,是她品性高洁。可我给不给,是我的事。”
众人闻言,忙又是一阵奉承赞叹。
年羹尧心情难得和缓,也跟着大方了些:“传令下去,招子都放亮些。今日若真能凑齐那几块皮子,回府之后,人人重赏!”
“谢大将军恩典!”
林中积雪极厚,马蹄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
忽然,行进中的年羹尧猛地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
众人立刻噤声。
随行的十几名亲兵,几乎在同一时间,默契地按住了腰间的钢刀刀柄,眼神变得如狼一般锐利。
这片林子虽然算不上真正的深山老林,可冬日里,饿狠了的熊瞎子、野猪等猛兽,也常有下山觅食的。
若是真倒霉遇上了成群的饿狼,凭他们的身手,护着大将军杀出一条血路自然不难,但也免不得要见血了。
年羹尧动作轻捷地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雪地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侧耳屏息,凝神听了片刻。
雪地尽头,有细微的动静传来。
福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唤道:“主子?”
年羹尧直起高大的身躯,眸中的警惕褪去:“不是兽,是人。”
众人闻言,紧绷的肌肉这才松懈下来。
有亲卫低声笑道:“虚惊一场,看来是来这山里打猎的公子哥。”
年羹尧重新牵住马缰,眉头皱了皱。
前头既然已经有人走过,深处的猎物多半早就被惊散了。
今日这白狐,怕是难寻了。
他心里顿时生出一股被打扰的不痛快,正准备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换个方向,远处那几人的说话声,却顺着风,清晰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公子这箭法,奴才们可算是开了大眼了!真真是百步穿杨啊!”
“可不是嘛!难怪皇后娘娘,最疼的就是咱们公子。您瞧瞧,放眼满京城的八旗子弟、皇亲国戚里头,谁能有咱们公子这般本事?”
年羹尧的手,骤然停在了半空。
乌拉那拉家的。
他眼神瞬间冷冽如刀,侧目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隔着重重叠叠的树影,一时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只能听见那几道谄媚之声越来越近。
其中一道嗓音尖细,正卖力地讨好着。
“咱们公子受皇后娘娘疼爱,那是理所应当的!公子心里头也最惦记娘娘,前几日娘娘才在宫里受了那起子小人的闷气,咱们公子转头,就替娘娘出了这口恶气!”
另一个人笑嘻嘻地:“哥哥说的,可是那个纳兰夫人的事儿?”
“嘘,小点声!”
那尖细嗓音假意压低了声音,可语气里的恶意却怎么也掩不住。
“如今京城里哪个权贵不知道,年家那位夫人,日日往宫里头跑?对外头说是为太后病体抄经祈福,可这话,谁信啊?!”
“就是!一个外臣的命妇,往天子理政的养心殿跑得这么勤快,孤男寡女的,她也不嫌臊得慌!真不怕把年家祖宗的脸面都丢尽了!”
“哼,年羹尧再怎么威风又如何?这女子家的名声,就像是一张白纸,一盆脏水只要泼下去了,她这辈子可就洗不干净了!看年大将军日后怎么抬得起头!”
几人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
福安的脸色当场就变了,煞白一片,惊恐地看向自家主子。
随行的十几个亲兵,将这些污言秽语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都是年羹尧一手带出来的,跟着他从西北的尸山血海里一路杀出来,最是清楚这位将军平日里把夫人护得有多紧。
夫人就是大将军碰都碰不得的逆鳞!
这群不知死活的纨绔子弟!
一名杀气腾腾的亲兵猛地往前靠了半步,拇指一挑,百炼钢刀的刀刃瞬间从鞘中滑出半寸,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轻响。
他双目猩红,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浓烈的杀气:“大将军,要不要奴才带几个弟兄摸过去……”
后头的话他没说完。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深山老林,大雪封山。
神不知鬼不觉地宰几个满嘴喷粪的废物,往雪坑里一埋,开春之前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
年羹尧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死死握着粗糙的缰绳,手背上青筋暴突,宛如一条条虬结的青龙,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森冷的青白色。
他当然想杀。
这种满嘴喷粪的下作货色,若是放在西北,敢辱没夫人半个字,早就被他拖出去,活生生打断脊梁,丢去喂狼了!
可理智又告诉他,这里不是他可以一手遮天的西北,这里是天子脚下。
对方的身份,还牵扯着中宫。
他刚被皇上敲打过,如今满京城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死死盯着他年家的一举一动。
年羹尧不是一个只知打杀的莽夫。
他能从刀山血海里一步步爬到今日,靠的从来都不只是匹夫之勇。
男人猛地闭了闭眼,将眼底那股几欲化作实质的暴戾杀意强行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那张冷峻的脸上,只剩下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走。”
福安愣住了:“主子?就这么……”
“回去派人查清楚,到底是乌拉那拉氏哪一房的蠢货。”
年羹尧利落地翻身上马,瞥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笔账,不急着今日算。来日方长。”
福安立刻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愤恨:“是,奴才遵命。”
众人强压着怒火,刚要牵马悄然离开,后头那伙人却因为没有察觉到危险,又晃晃悠悠地走近了些。
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带着饮酒后的轻浮。
“你们懂什么?那纳兰氏既然能让皇上都另眼相看,甚至不顾规矩留在养心殿,想来在床帏之间,也不是全无本事的。本公子可是见过她,那小娘们儿生得极是标致,尤其是那身段,那叫一个……”
话音故意拖得老长,后头跟着的几个奴才立刻心领神会,发出一阵极其下流、暧昧的淫笑。
随即,那公子哥越发得意忘形,口无遮拦。
“本公子倒要瞧瞧,她能是什么贞洁烈妇!再等几日,她的名声彻底臭了,本公子就偷偷把她弄到榻上,谅她也不敢说出去——”
“铮——!”
一声极其刺耳的声音骤然响起!
年羹尧猛地勒紧马缰,手背上的血管仿佛要炸裂开来。
那匹黑马吃痛,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两条前腿高高扬起,猛地在原地调转了马头。
铁蹄重重落地,扬起大片大片冰冷刺骨的碎雪,狠狠砸在众亲卫的靴面上。
男人的眼底,已是修罗般的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