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早早的便进了养心殿。
此时皇帝方才前去早朝,接应她的宫人见她来得这般早,脸上满是诧异。
昭宁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在前引路。
早些抄完便能早些了事,况且她本是入宫劳作抵债的,又不是来宫中享福做主子的。
她跟着宫人走入那间小佛堂,环视一圈,选了处窗明几净的位置,取过笔墨便伏案誊写。
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丝疑惑——这佛堂里的陈设,瞧着说是昨日方才新建而成,她也愿意信。
不过,这怎么可能呢?
她轻轻摇了摇头,敛去杂念,一心落笔。
整整抄了一个多时辰,她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起身收拾,想着待皇上下朝,禀报过后便回府。
她终究是有夫有子之人,纵使遵了圣意要重抄佛经,也从未打算整日滞留宫中。
岂料就在此时,一名小宫女悄悄步入佛堂,屈膝福身,低声禀道:“纳兰夫人,贵妃娘娘有请。”
昭宁尚未踏入翊坤宫大门,便见年贵妃已亲自立在门外等候。
她压下心底泛起的疑虑,任由贵妃殷勤地将自己迎入殿内。
就见女子忙前忙后,亲手端来精致的点心,又为她斟上温热的茶水,姿态殷切备至。
年贵妃声音柔婉:“听闻嫂嫂这些日子,要日日进宫誊写佛经,为太后祈福,也为皇家与大清祈愿。”
昭宁心中有些疑惑,什么?祈福?
不过她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静静望着她,想瞧瞧她究竟意欲何为。
就见年贵妃继续道:“太后娘娘素来心系十四王爷,对皇上后宫的妃嫔本就淡薄,平日也极少与外命妇往来。不想嫂嫂竟能得太后青眼,实在难得。”
昭宁实在不解,轻声问道:“此话怎讲?”
年贵妃掩唇一笑,眼波流转。
“嫂嫂何必故作不知呢?我也不追问你是何时得了太后欢心。如今满宫上下谁人不知,你是为太后抄经,才日日入宫。难不成到了这会儿,还想瞒着我?”
昭宁按下心中不解,转念思忖,约莫是皇上安排的说辞。
她暗自感慨,帝王心思果然缜密周全,这般缘由,的确远比“不慎损毁太后所赐经书”体面得多,于是便默认了。
昭宁也不愿绕弯子,索性直言:“妹妹有话不妨直说,我稍后还要回府,你兄长与孩儿都在家中等着呢。”
年贵妃闻言一噎。
宫中之人说话向来层层铺垫、婉转迂回,何曾见过这般直来直去的?
可转念一想,对方终究是自己嫂嫂,二人终究还是一条心,便也不再计较,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嫂嫂既然已得太后青眼,时常侍奉左右……何不便在太后面前,偶尔透漏几句皇后的不是?既能帮妹妹一把,也算是为自己出口气,如何?”
昭宁愣了一愣,疑惑地看她:“这般……当真会有用么?”
太后的威力也没那么大吧,以至于能动摇一位皇后的地位。
年贵妃轻笑着摇头,眼中闪过微光。
“嫂嫂你还不知道吧?昨日皇上亲赴景仁宫,不知皇后如何触怒了圣上,不仅解了她的宫权,禁足一月,连她安插在内务府的那些人手,也一并被撤换干净。如今的皇后啊,不过是只拔了牙的老虎罢了。”
昭宁愣了愣。
昨日皇后那高高在上、视人如蝼蚁的模样,此刻仿佛还在眼前。
这时,昭宁的心下才掠过两分快意。
但她仍有犹疑,低声问道:“你可知皇后究竟是因何惹怒皇上?”
她心中想起皇上曾说过的话,却不知这是否便是那“公道”?
仅是禁足一月么?
思及此,她心底又浮起一丝淡淡的失望——
禁足,对皇后而言,不过损些颜面,恐怕根本不痛不痒。
年贵妃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甚清楚。只是皇上向来重视皇室和睦与颜面,即便皇后不得圣心,也从未这般罚过她。嫂嫂,我有预感,扳倒皇后的机会就在眼前。若事成……”
她眼中迸射出野心勃勃的光芒,“妹妹若能坐上后位,咱们年家,不也成了后族么?”
昭宁抿了抿唇。
她倒从未有过这般野心,毕竟,年家如今,早已是煊赫已极。
只是念及昨日之事,她与皇后早已结下梁子。即便她有意退让、不予计较,皇后心中定然记恨,来日未必不会再寻机会下手。
她不敢赌。
犹豫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放心,”
昭宁开口,声音平静却笃定,“我知道该怎么做。”
说罢她起身欲走,年贵妃却忽然出声唤住她:“对了,嫂嫂。你日日在养心殿,离皇上最近,还需帮我留意一件事。”
昭宁回身,疑惑问道:“何事?”
年贵妃面露愤恨,咬牙道:“昨日养心殿里,藏着个女人,同皇上独处了许久!”
昭宁闻言一怔,愣了半晌才猛然反应过来——年贵妃口中所指的人,说的分明就是自己。
她张了张嘴,想把事情解释清楚。
昨日实是衣衫不整、处境特殊,才未敢声张,以免惹来误会。
今日倒是可以将前因后果说清,反正她心底坦荡,原也无惧他人议论。
可是还不待她开口,就见年贵妃已愤愤续道:“这狐媚子倒真是好本事,竟能勾得皇上如此没规矩!实在不知是哪里来的野路子,竟有这般手段!别让我逮到她!”
昭宁听到狐媚子三个字,到了嘴边的解释,突然咽了回去。
她闭了闭眼,语气平淡无波:“时辰不早,我走了。”
“哎,嫂嫂,我送送你”
“不必了”
省的你要让我逮我自己……
昭宁折返回到养心殿,方才走近,便察觉殿外气氛和刚刚不同了。
一众内侍个个躬身垂首,神色恭谨肃然,周遭落针可闻——
显然是皇上已然回来。
果不其然,她尚未行至殿门,苏培盛便得了消息,快步迎上前来,脸上堆起笑容:“纳兰夫人回来了,正巧,皇上传您进去。”
她理了理衣衫,随苏培盛步入殿内,恭声回话,细细禀报自己已抄完半卷经文。
雍正望着她一板一眼、一丝不苟汇报的模样,只觉那份认真劲儿格外可爱,忍不住唇角微扬,轻笑问道:“既如此,那你想要什么赏赐?”
昭宁只当皇上今日心情不错,随口调侃,并未听出话中那份认真,连忙垂首。
“臣妇不敢求赏。现下经文已抄过半,也该请辞回府了。”
听到“回府”二字,雍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悦。
他略作沉吟,压下心绪,抬眼看向她,语气放缓,带了几分期许:“你可听闻今日宫里发生的事?”
迎上昭宁那双满是疑惑、清澈见底的眼眸,雍正缓缓一笑。
如今后宫上下已然重新整顿,妃嫔身边的人手、宫内盘根错节的势力尽数清查梳理,整座皇宫都打理得清清爽爽。
他指尖轻轻拂过桌案上那卷早已拟好的圣旨,掌心沁出了薄汗。
一切安排妥当,或许,是时候将人接进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