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
紧接着,就见女子慢吞吞地从后头走了出来。
她本就衣衫不整,此刻更是满脸羞窘,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低垂着眼眸,一副不敢看对面之人的模样。
雍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暗自好笑。
看样子,她也知道,刚刚连累了朕,陪着她撒谎演戏?
方才若不是她难为情,根本不需要往里头躲,有他在这儿,任凭谁知晓了他们二人之间的误会,又有什么可怕的?
年氏再如何,也不过是个贵妃,难道还真敢捉他这个皇帝的奸不成?
不料,就在这时,昭宁偷觑他一眼,随后满脸紧张,双手颤巍巍地递出了一卷佛经。
“皇上恕罪,臣妇,方才不慎将此物损坏了,不知要不要紧?”
方才躲避时,因着太过慌乱,她没留神,踩住了地上的一卷经书,因此有几页被扯坏了。
捡起来看到那泛黄的古旧纸张与精致的装帧,才知是极为珍贵的孤本。
也不知为何这么珍贵的物件会在地上扔着。
或许是她在慌乱中没留神,碰到地上的吧!
昭宁心中惴惴,她恐怕是赔不起这东西,也不知,这是否是皇上的要紧之物。
雍正垂眸看了一眼,认出那是太后前两日特意派人送来,暗讽他“暴戾”,让他修身养性的物件。
他本就是对其不甚在意的,因此,在拿到后,就随手丢到了角落里,又哪里值当她为此道歉呢?
男人薄唇微启,本想宽慰一句,没什么。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对面女子娇怯的模样时,话锋突然一转。
雍正微微垂下眼帘,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落寞。
“哎,这是太后她老人家极为珍爱之物,专门赐予我的……若是让她老人家知道被毁损了,定然会伤心难过的。”
听闻此言,昭宁只觉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心底呐喊,自己今日,不知是撞了什么霉运!
先是与皇后结下了梁子,眼下,竟又要得罪皇上和太后了!
她慌忙屈膝福身,声音微颤,试图补救。
“臣妇该死!不如……不如臣妇将这卷佛经重新为皇上抄写一遍,以作赔罪?”
雍正刚刚勾起的唇角瞬间僵住,眼底那抹隐秘的期待,也随之黯淡了下去。
昭宁偷偷抬眼,见皇上面色明显变得不虞,心下更加忐忑。
她心中也知道,自己毁了这等孤本,单凭“重抄”来赔罪,实在太轻,皇上定是不满意的。
可是,若说要原样陪一本的话,这等稀世孤本,她又能去哪里寻呢?
便是翻遍年府和她的嫁妆,也拿不出比皇家珍藏更稀有的佛经来赔啊!
昭宁一时间惶恐地站在原地,双手死死绞着手中的丝帕。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对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罢了,就这样吧。”
雍正的声音低沉,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你之后,便每日进宫,在朕这西暖阁的小佛堂里抄经吧。”
说罢,他微微转开视线,将眼底的几分苦涩压下。
是了,如今在她的眼里,自己不过是个陌生人。
她遇到难处,也只会像这样,要么公事公办,要么惶恐请罪。
总之,就是不会像寻常女儿家那般,扯着他的袖子,说两句软话来讨饶。
不过,没关系……
雍正暗暗攥紧了背后的双手。
来日方长!
时间久了,她总会习惯自己的存在。
反正,她终归会是他的妻子,也只能是他的妻子。
听到不用治罪,昭宁如蒙大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可随即,她又忍不住抬眸看了皇帝一眼。
抄经而已,在自己府里抄不行吗?
为何还要天天大费周章地进宫?
只是这话,她不敢再问出口。
皇帝已经比她想象的,要宽和多了!
尤其是比起那位狠厉毒辣的皇后,更是宽和仁厚、平易近人了。
许是看出了她的疑惑,雍正缓缓走到紫檀木龙椅前,坐回主座,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这才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抄经礼佛,讲究的是心诚则灵。唯有在得道高僧亲自开过光的佛堂里抄写,方能有祈福消灾的功效。在宫外胡乱抄写,能有什么用处?”
昭宁听罢,似懂非懂地点头,心中却忍不住暗暗叹息一声。
这皇家的规矩和讲究,可真是多啊!
等昭宁回府后,殿内的气氛瞬间沉静下来。
角落里的错金狻猊香炉袅袅吐着香。
苏培盛这才躬着身子上前禀报。
“皇上,翊坤宫那边的人,似乎在四处打听咱们这边的消息。您看……要不要奴才去敲打敲打,把口给封死?”
雍正闻言,想到方才年贵妃急切的神情,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必了,年氏这会儿,只怕已经猜到了什么。”
苏培盛一听,额头上顿时渗出了一层冷汗。
皇上与纳兰夫人这段私情,才刚开头,就被人察觉了端倪?!
还是当事人的小姑子!
雍正却已经开始低头批奏折了,眼底满是无所谓。
依他看,年氏恐怕还不知道殿内之人具体是谁。
不过,就算她知道了,他也是不在乎的。
大不了,提前将人接进宫来就是了!
反正也是早晚的事儿!
不对,有个人好像很在乎……
想到这,他宠溺地笑了,吩咐苏培盛。
“你给朕把人盯紧了,不要让年贵妃的手,伸出翊坤宫以外的地方。”
“是,奴才遵旨。”
苏培盛连连应声,略一思忖,又大着胆子邀功。
“皇上,还有一事,今日在景仁宫门前伺候的那些下人,奴才已经自作主张,命人将他们的嘴都严严实实地封上了。”
皇上今儿早上当街将人抱起,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看见了。
这事儿虽说皇上没吩咐,但是,做奴才的嘛,有时候就得替主子把事想到前头去。
毕竟……纳兰夫人是有夫之妇,这事终究不光彩。
万一皇上只是一时兴起,想和纳兰夫人……玩一玩,日后并不打算将人正式接入后宫呢?
若是不提早防备,到时候弄得前朝后宫人尽皆知,皇上面子上岂不是下不来台?
苏培盛觉得自己这个当奴才的,也可以说一声做事周全了,于是,他站在桌旁,一脸期待地等着皇帝的肯定。
谁知,雍正听完这话,非但没有半分赞许之色,反而停下了批奏折的手。
他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定定地凝视着苏培盛,直看得苏培盛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在地。
半晌后,大殿里才响起皇帝喜怒难辨的声音:
“你想的倒是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