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她竟觉得皇帝此刻凝视她的眼神中,透着几分幽怨,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始乱终弃、对不住他的事情一般。
昭宁心头更慌了,这普天之下,若是谁真做了对不住天子的事,哪里还能有命活在世上?
强烈的求生欲促使她脑海飞速运转,忽地,她眸光微闪,急急开口。
“皇上圣明烛照,乃是这世间最公正严明、明辨是非的明君。臣妇敬仰已久,方才一时失言,误会了皇上,皇上万万不要与我计较。”
果然,这番话说出口,便见男人薄唇微抿,那张原本冷如霜雪的脸庞上,骇人的阴沉竟奇迹般地褪去了几分。
昭宁在心底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当今圣上自继位以来,因着昔年八阿哥党羽的恶意中伤,在外头的名声一直颇具争议。
想来,皇上心底最是厌恶旁人误解于他。
自己方才,当真是险些触了逆鳞。
看着她这副模样,雍正深邃的眸底掠过一抹微光,唇角竟不自觉地轻轻勾起。
他生平最厌恶朝臣阿谀奉承的谄媚之语,可不知为何,这般真心实意的话从她那柔嫩的唇瓣间吐露出来,他竟觉得分外顺耳。
原来,即便她如今没了从前的记忆,在潜意识里,也依然觉得他是个极好的人吗?
他喉结微动,很想问问她,在她的心里,自己究竟有没有哪里不好。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罢了,不急于这一时。
敛下心绪,雍正深深地看着她,缓声问道:“那你,准备何时进宫?”
既然自己在她心中这样好,他心中又有宿世的情意,今生也合该再续前缘的。
她想必,也是愿意的,既得尊贵的身份,又能时常与自己相伴。
待她重新嫁与自己,他有的是时间慢慢问。
昭宁闻言,瞬间愣住了。
她有些不明白,自己还没出宫呢,怎么就又要进宫了?
不过,今日入宫请安,险些连小命都丢在漫天风雪里,这巍峨森严的紫禁城,她可是半步都不敢再踏入了。
可伴君如伴虎,这话自然不能直说。
她垂下眼眸,做出一副温顺恭敬的模样。
“回皇上的话,臣妇……臣妇此番回府后,好生调养一段时间。若是日后还有机会入宫沐浴天恩,聆听圣训,自然是臣妇莫大的荣幸。”
面上说得好听,她心里却早已打定了主意。
莫说平时,便是年底的大宴群臣,她也定要托病不出,绝不再踏入这皇宫半步。
雍正张了张嘴,眉头微蹙。
他明明是问,她打算何时与年家了断,堂堂正正地入宫嫁给他?
可是,当目光触及女子低眉顺眼、满脸恭敬的模样,再看到她脸颊毫无血色,透着病态的苍白。
雍正的心口陡然泛起一阵密密麻麻、宛如针扎般的疼。
哪怕自己有一万个理由解释,说他与皇后不过是先帝指婚,自己心中对皇后并无半分情意,也终究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今日将她罚跪在冰天雪地、险些要了她性命的人,正是他名义上的结发妻子。
想到此处,雍正喉间一时竟有些发梗。
他沉默了半晌,低沉的嗓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今日,受委屈了。放心,朕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罢了,还是等来日,他料理好一切,再将她风风光光迎入宫吧!
从前,是自己不知道,可以后,总不能,再让她受委屈了!
昭宁闻言,藏在袖子里的双手猛地攥紧成拳,死死咬住苍白的下唇,低着头一言不发。
即便太医已经为她的膝盖上过了极好的伤药,可那种钻心剜骨的痛楚,仿佛依旧残存。
交代?
她心中苦笑。
她何尝不想要一个公道?
可眼前之人是九五之尊,他真的会为了给一个臣子之妻讨回公道,去严惩自己的妻子,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吗?
所谓交代,顶多不过是寻个由头,打杀几个坤宁宫的宫女或是嬷嬷,借此向外人彰显一番皇家处事公正、不偏不倚的作派罢了。
这样的公道,她不要。
也不愿为此,平白连累无辜。
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涩,昭宁声音极轻。
“皇上言重了。是臣妇规矩不严,不慎冲撞了皇后娘娘,娘娘小惩大诫,臣妇受罚,也是理所应当的。”
“……你当真,是这样想的吗?”
不知为何,男人此刻的声音,听起来竟透着几分艰涩。
“嗯。”
昭宁死死咬着下唇,拼命将即将涌上喉头的哽咽咽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即便理智一遍遍地警告她,那是国母,自己又如何能抗衡呢?
可她心里,不知为何,还是觉得,好委屈。
雍正站在原地望着她,那双阅尽波谲云诡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若真是心甘情愿,那为何,你的脸颊上会挂着泪呢?
“罢了。”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妥协和纵容。
“你且安心静养,剩下的事,朕自会办妥。”
男人定定地看着她,小小的一团低着头,缩在宽大的衣袍里,明明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却偏偏又这样倔强固执。
他一颗心仿佛泡在温水里,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她真是可怜又可爱。
于是,他遵从着自己的本心,抬起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向女子清丽的脸颊,想要替她拭去,那颗仿佛直接滴在他心尖上的泪珠。
就在这时,殿外陡然传来一道女子尖锐且焦急的嗓音。
“皇上!皇上!臣妾有要事求见!”
昭宁猛地抬起头看向雕花木门。
这声音……是自己的小姑子!
雍正面沉如水地收回手,冷冷地看向慌忙推门进来的苏培盛,厉声斥道:“狗奴才!你是怎么当差的?连个人都拦不住!”
苏培盛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愁眉苦脸地磕头。
他伺候皇上多年,岂会不知皇上此刻最是不愿被人打扰?
可谁能料到,翊坤宫贵妃今日竟这般不管不顾!
“皇上息怒!奴才该死!只是……只是贵妃娘娘态度坚决,非要闯进来见您。娘娘她说是……”
苏培盛战战兢兢地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榻上的昭宁,神色为难。
“娘娘说是,她娘家嫂子快被皇后娘娘磋磨死了,求皇上务必要为她作主呢!”
昭宁闻言,心下一惊,连忙就要下榻。
“皇上,贵妃定是急坏了。臣妇……臣妇这便告退,不打扰皇上了。”
雍正看着她这副样子,周身的气压骤然低沉下来。
她为何还要对自己这般疏离?
方才不是都愿意入宫了吗?
难道她心里还在怨自己?亦或是……
舍不得年家?
想到此处,雍正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冷笑一声。
“担心?若朕今日早朝后没有路过,你此刻怕是还在雪地里!”
“你受罚多时,翊坤宫离得那般近,却迟迟不见人影,足以说明年氏为人面甜心苦、虚情假意,哪里有半分真心担忧?”
昭宁错愕地抬眸,撞进皇帝那双夹杂着冰冷与不耐的黑眸中。
她心头微震,暗自感慨:世人皆道帝王多薄情,果真不假。
“皇上明鉴,妹妹身子一向娇弱,许是底下人顾忌着她的身体,瞒着没敢通报。”
说着,昭宁小心地抬眼,偷偷觑着皇上愈发可怕的脸色,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开口。
“妹妹她自幼在年家便是千娇万宠的,性子难免直率了些。若有冲撞、做得不周全之处,还望皇上看在她侍奉多年的份上,包容一二。”
她心里清楚,这个小姑子素来眼高于顶,对她这个嫂嫂,向来是不怎么上心的。
可再如何,她也毕竟是年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即便她对年贵妃有天大的不满,那也是年家关起门来的私事,绝不能在外人面前,尤其是皇上面前,互相拆台。
听着她一口一个“年家”,一口一个“妹妹”,雍正气得后槽牙都咬得咯咯作响。
她就这般一心一意地向着年家?!
以至于被蒙蔽了双眼,连那样光是挂在嘴上的关心都看不出来!
“呵……”
皇帝气极反笑,目光幽幽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中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她进不进来,朕倒是无所谓。就是你只怕……待会儿,要被你的好妹妹质问一番了。”
昭宁被他这话说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顺着皇帝的视线低头看去。
这一看,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惊呼出声:“啊!我的衣裳……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今日入宫觐见时穿的那身诰命夫人吉服,早不知去向。
此刻,她身上竟穿着一件水粉色的云锦寝衣,外头一件浅色的宫装外袍。
这料子、这制式,分明是后宫年轻妃嫔才有的装扮!
雍正对上她看过来的澄澈水眸,不知为何,轻咳一声,眼神微微漂移,不再看她。
“你原本那身衣裳,在雪地里早就湿透了,朕……朕就命宫女替你换了身干净的。”
昭宁眼中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完了!她一个外臣命妇,衣衫不整地出现在皇上的龙床上,身上还穿着后宫妃嫔的衣裳。
这副模样若是被小姑子撞见,便是浑身长满了嘴,也解释不清她与皇上之间的关系了!
就在她慌乱无措之际,外间的雕花木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
紧接着,“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从外头用力推开。
门外的御前侍卫和太监们虽百般苦求阻拦,可谁也不敢真的对贵妃娘娘动手。
于是,伴随着一阵珠翠摇晃的清脆声响,年贵妃竟就这样硬生生地闯进了内殿。
殿内,雍正负手而立,周身气压低得骇人,脸色铁青地怒喝。
“放肆!年氏,你眼中可还有半点规矩体统?!”
年贵妃被这声骇得浑身一颤,双腿一软便跪伏在地。
“臣妾知错!只是……只是臣妾也是事出有因,情急之下才失了分寸啊!”
她伏在金砖地面上,声音染着凄切的哭腔,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扫视着空荡荡的大殿。
没人?
怎么会没人?!
她方才在殿外,分明隐约听见了女子的说话声!
突然,她的余光掠过那张锦被凌乱的龙榻,瞳孔骤然一缩。
雍正声音更加冷厉,隐隐夹杂着几分急切。
“既然知错,就退下!有什么事,朕自会指派苏培盛——”
“皇上!”
年贵妃猛地抬起头,凄厉地扬声打断了帝王的话。
“臣妾的娘家嫂嫂被皇后娘娘重罚,在雪地里已生生跪了一日了!再这般冻下去,人便要废了呀!求皇上开恩,救救臣妾的嫂嫂吧!”
既没能当场捉住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竟敢勾得皇上白日宣淫的狐媚子,她便只能顺水推舟,借着嫂嫂的事,将皇后狠狠踩进泥里!
“朕已经命人送她回府了。你不必在此多虑,回宫吧。”
雍正的声音冷硬如铁,脸色更加阴沉。
他刚刚才和那个傻女人说了年氏居心叵测,结果,年氏转头就来给他唱了这么一出大戏,简直像是专门与他作对一样!
年贵妃眼眶里硬挤出的泪花还未落下,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皇上……皇上什么时候,也会插手这些后宫妇人之间的事了?
没等她再想出什么理由,帝王的目光就越来越冷,年贵妃只能暗暗咬碎了一口银牙,叩首告退。
待殿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殿门重新合拢。
雍正这才转过身,看向角落。
“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