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风雪弥漫,将紫禁城完全掩盖在一片苍茫之中。
景仁宫外,此时是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负责看守的景仁宫宫女,随行的乾清宫太监和侍卫,在一瞬间,全部跪地低头。
哪怕膝盖尽数没在厚厚的冰雪中,刺骨的冰冷如针扎一样透入骨髓,也没人敢挪动半下。
只因为,此时此刻,帝王正单膝跪地,衣衫简薄,只着一袭明黄龙袍,任风雪吹过他冷肃的面庞,却岿然不动。
雍正微微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因为刚刚冲过来时太过急切,他的一只手重重撑在地上,此时手掌已经通红破皮,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躺在自己怀里的女人。
女子眼眸紧闭,毫无生气,唇色苍白如纸,皮肤更是冻得几近透明,仿佛一片晶莹的雪花。
让人看了心惊胆战,只觉得,她随时会像风一样消散。
雍正颤抖着手,轻轻拂去她额前的落雪。
看着那张在梦中无数次邂逅、让他魂牵梦萦的熟悉面容,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双臂,将她死死护在胸前,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与不可置信。
是自己的祈求终于被上天听到了吗?
真的是老天垂怜,将她送来自己身边了吗?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将他从恍惚中拉回。
“皇上,皇上息怒,奴婢……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啊!求皇上开恩!”
此前奉皇后之命,在一旁看守昭宁受罚的大宫女碧云,此时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恐惧,颤抖着开口求饶。
帝王刚刚失态的模样,哪怕只有一瞥,也足以让她全身战栗。
她不敢去深想,皇上和年夫人,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以皇上如此态度,皇后娘娘凭着中宫之尊,或许不会有什么事,可她区区一个奴婢的性命,只怕就在这旦夕之间了。
雍正这才回过神来,眼神骤然一冷,将怀中人抱紧,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如同看死物一样,落在一旁不停磕头的宫女身上。
“你既喜欢赏雪景,那便在这,跪到雪停吧!”
他的语气极淡,在场众人却只感觉到一股杀气弥漫。
这场大雪,究竟什么时候会停,谁能知道呢?
雪停之后呢?
碧云僵在原地,不敢再想下去,她只知道,自己今日,是活下来了。
“谢皇上开恩,谢皇上开恩!”
苏培盛看着仿佛松了一口气般,半趴在雪地里浑身颤抖的碧云,叹了口气,这人怕是完了。
他招手吩咐徒弟,将在场的人尽数封口,安排妥当后,便匆匆追上了皇帝。
看皇上刚刚那副样子,这件事,只怕绝不会轻易了结的。
皇后,恐怕马上就要耗光皇上对她的耐心了……
养心殿内。
雍正端坐在床边,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人,手指却死死握成拳,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回皇上,这位……姑娘,乃是寒邪入体,好在素体强健,并未伤及根本,只要温阳散寒,再好生调理一段时日,就无大碍了!”
听老院判把这番话说完,雍正紧绷的脊背才松了下来,微不可察的吐出一口气。
“爱卿的本事,朕是知道的,那就拜托爱卿开方了,无论用什么药材,定要将她治好,不可留下半点病根。”
“微臣不敢当,定然尽心竭力,不负皇上所托。”
院判听了皇上这番嘱托,眼皮子不由得跳了跳。
当今虽然御下还算和善,但毕竟也是天潢贵胄,什么时候,用这样拜托的语气对臣下说过话?
他不敢再待下去,赶紧借口要去开方,匆匆告退了。
出门前,院判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皇上依旧半个身子坐在床边,正小心翼翼地替床上的人掖被角,那高大的身材此时微微弯曲着,显得有些局促的样子。
他心底一跳,连忙回过头来,加快了脚步。
这副场景,若是放在寻常人家,那绝对是是夫妻恩爱的典范了,他这个做大夫的 ,也乐得抚须一笑。
可放在这里……
他没看错的话,那位躺在床上的,根本不是什么姑娘,她身上穿的,分明是外命妇的朝服。
“哎!多事之秋啊!”
年过花甲,自诩已经历经沧桑的老院判,此时也不由长长一叹。
这分明,是场要命的孽缘。
就是不知,要的,到底是谁的命了。
看来,此事一了,自己这把老骨头,也是时候上折子,告老还乡了。
养心殿内,苏培盛站在一旁,看皇帝视线落在一旁的茶壶上,急忙想要伸手沏茶,可还没等他碰到茶盏,却被皇帝一把抢了过去。
苏培盛略显尴尬的收回手,站了半天,最后却无奈的发现,自己此刻实在无用武之地。
皇上虽然照顾人不太熟练,甚至有些生疏笨拙,但是却实在用心,半点不愿意假手于人。
等皇帝轻手轻脚地给床上的人喂了水,苏培盛这才大着胆子开口。
“皇上,年夫人今日入宫请安,却横遭此祸,一时半会也出不了宫,您看,是不是要给年府传个信,免得年家人焦急担忧?”
苏培盛觉着,皇帝或许是一时头脑发热,冲动行事,没想到别的,自己做奴才的,这个时候,自然要提醒一二。
就算皇上一见钟情,想将年夫人纳入后宫,也得从长计议,徐徐图之吧。
总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就这样堂而皇之的,把人扣在宫里吧。
若这是旁人的夫人倒也罢了,一般人就算再把自己气死,也不会和皇帝硬顶着来。
可年羹尧……想到那位的性子,苏培盛也有些牙疼。
只怕,他是真敢打上门来啊。
雍正正拿着帕子给床上的人擦汗的手,此时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似是想到了什么,一字一顿的开口,眼里还带着几分的不敢相信。
“年府,年羹尧?与他何干?”
这分明是自己久别重逢的爱妻。
哪怕在那些漫长的碎片一般的梦里,他什么前世记忆都没有想起来,可这一张令他魂牵梦萦的笑颜,他却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苏培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皇上,您忘了,奴才先前和您禀报过的。”
他顿了顿,顶着皇上那让人倍感压力的视线,还是继续开口,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生怕眼前的主子没听明白。
“抚远将军夫人今晨刚被皇后传召入宫,就是……就是您面前这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