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苏培盛站在皇帝身后,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不知为何,今日这个早朝格外长,下头的文臣上的折子更是一个比一个啰嗦。
余光瞥见皇帝皱着眉,一脸快要忍耐不住的样子,苏培盛一个激灵,立刻站直了身子。
就在这时,他才看见侧门外,自己的小徒弟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那了,正朝着他打手势。
思索片刻后,苏培盛猫着腰偷偷出去。
等回来时,他就一脸纠结苦恼了,不知该不该将这事禀报皇上。
不是他说,皇后干的这都是什么事啊?
皇上往日就是再不喜欢皇后,也会给她几分面子,该有的待遇更是从未短缺。
毕竟帝后一体,打了皇后的脸,皇上自然也会颜面有损。
可如今,事情竟然涉及到年夫人……
下头人只以为是年贵妃和皇后斗法,因此,得到消息就火急火燎的赶过来禀报。
可只有他老苏知道,年贵妃的翊坤宫在皇上心里,也不过就是寻常去处罢了!
若说皇上心里最珍重的,或许只有那画中神女了。
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年夫人,皇上他,又能有几分在意呢?
苏培盛叹了口气,在心底为那位快要香消玉殒的佳人哀叹一声。
又过了半个时辰,早朝终于结束。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随侍在轿辇旁,心里还在反复琢磨着皇上对年夫人的态度,犹豫着要不要禀报此事。
万一,皇上又觉得他多嘴了呢?
他正迟疑间,上首的雍正实在看不过眼了,沉声斥了他一句:“狗奴才,有话就说!”
苏培盛偷偷看了一眼,见皇上虽然嘴里骂着,但是眼里并不生气的样子。
心里暗自盘算,皇帝从早上那会儿开始到现在,心情都很不错,这能是因为谁?
还不是纳兰氏吗?
于是他谄媚一笑,一五一十地说了年夫人被罚跪的事。
说完后,只见皇帝面露沉思,沉默不言。
苏培盛也觉得牙疼,这事确实难办。
以皇后中宫之尊,要是硬说年夫人冒犯了她,怎么罚那都是理所应当的。
皇上或许也在思考,要用什么办法救人比较合适。
苏培盛见状,便自作主张地开口提议,“不如找个理由,把年夫人传到养心殿来——”
他还没说完,皇帝立刻沉下了脸。
“你当朕是什么人了!如何能与一个臣子之妻私下相处?你心里想什么龌龊事呢!”
苏培盛赶紧懊恼地低下了头。
他也不知道为啥,刚刚竟下意识地,竟把年夫人放在了被皇后惩罚的宠妃的位置上。
这其实也怪皇后,哪里有皇后无缘无故去惩罚一个外命妇的呢?
顶多是看不顺眼哪个妃嫔,罚一罚也就算了。
这能怪他想多吗?
紧接着,就听皇上仿佛是故意解释给他听,沉声开口。
“朕为人坦坦荡荡,俯仰无愧于天地,如何会有那些龌龊心思!”
皇帝瞪了他一下,眼含告诫。
“何况,朕就是再冷落皇后,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外人去打她的脸。”
苏培盛连忙惶恐地认错。
随后,他悄悄抬眼,看见皇帝闭上眼睛,一副不再说话的模样。
手里却不停地转着佛珠,转得飞快,简直快要擦出火星子了。
苏培盛见此情景,也不敢再胡乱揣测了,只觉得自己也算尽力了,对得起年夫人给过的银子。
过了一会儿,轿辇行至景仁宫外不远处。
苏培盛一眼就看见不远处,那跪在雪地里,几乎要变成雪人的人,想起年夫人从前和善大方的模样,心下很不是滋味。
只能在心下暗叹,没想到,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竟也会有这样恶毒的一面。
为了避免麻烦,他上前几步,赶紧给前面抬轿的轿夫打了个手势,让他们离远点走,绕过去,别惊到皇上。
结果刚一回头,就见正在闭目养神的皇帝突然睁开眼睛看向他,冷冷地问。
“你这又是做什么妖?”
苏培盛猛地打了个激灵,赶紧指着前方解释着。
皇帝转头看去,隔着漫天的风雪,有些看不清人影,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他盯着那背影看了片刻,突然开口问:“皇后罚她跪多久?”
苏培盛如实答了。
这还是他让人从看守的宫女口中问出来的。
皇帝听罢,冷笑一声,重重地放下帘子,满脸嘲讽。
“皇后御下严苛,倒是一点没有从前当王妃的时候,爱惜名声的样子了。”
轿辇路过的时候,风雪中隐隐传来女子轻咳的声音。
皇帝听见这细微的声响,心神微动,忍不住伸手把车帘重新掀开。
然而,隔着迷蒙的风雪,他依然看不清女子的身形。
皇帝看着那抹跪在雪中,显得仓皇可怜的背影,莫名有些不适。
心中不禁想到那盏长明灯,不管她是出于何原因,总归是个心诚的人,想来,也跟年羹尧那不忠不孝之辈是不一样的。
念及此,他转头吩咐苏培盛。
“一会派个人去通知皇后,让人出宫吧。一个有夫之妇,在宫里留这么久,算怎么回事。”
说完他自觉也算做了件好事,心下也不再难安,便放下帘子,重新坐了回去。
轿辇继续前行,在拐角要离开的时候,突然一阵狂风吹来,瞬间吹开了窗帘,也吹散了那些遮挡视线的风雪。
皇帝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看到那女子的侧脸,刹那间,他瞳孔骤缩。
苏培盛高兴地应下,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刚不忍的收回视线,就见眼前一个黑影闪过。
紧接着,轿子上本来好端端坐着的皇帝突然就没了身影。
他转头看去,就见皇帝不顾风雪,不顾仪态,朝年夫人跪着的那边飞奔而去。
“诶哟,皇上,披风,您好歹穿上披风啊!”
他反应过来,连忙拿起车上的披风,追了过去。
雪地里,昭宁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跪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脑海里胡思乱想着,想着想着,一会儿,她只觉心里充满恨意,对廉亲王妃,对皇后,对这个吃人的皇权。
一会儿,又想着,哪怕能撑到回去再死,也是好的,起码还能见熙儿最后一面。
慢慢的,她的睫毛和头发都变白了,整个人也浑浑噩噩的,只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突然,恍惚间,昭宁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飞奔过来,却已经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了。
昭宁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年羹尧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进宫来找她呢?
可是,此时此刻,即使是梦也是好的。
她扯了扯冻僵的嘴角,想对他笑一笑,想说,从前是我错了,或许,不是谨言慎行,就能平安的。
然而,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昭宁只觉眼前一黑,紧接着,身子就倒在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