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慵懒地靠在轿辇的扶手上,开口询问。
“哦?皇后今日,都召见了哪些外命妇啊?”
雍正心底泛起冷意,莫不是因着他前两日否了来年办亲蚕礼的折子,皇后终于坐不住了,又要借着外命妇的势,出什么幺蛾子来博取贤名了?
苏培盛听到皇上这般问,这才猛地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
“这……回皇上的话,景仁宫那边,好像就只单单召见了年夫人一个人。”
雍正原本半闭的眼眸倏地睁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只有年夫人?
随后,他像是想通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讽意。
“也是。那位年夫人,平日里逢年过节,可是礼数周到得很,皇后受了人家那么多好处,总得表示一二吧。”
至于要如何表示,那自然是以中宫皇后之尊单独召见,以此来彰显浩荡恩宠了。
果真是和以前在王府时一模一样,只顾着成全她自己那点虚荣的想法,丝毫不管人家愿不愿意进宫来受冻!
轿辇旁的苏培盛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完全没听出来皇帝这一句话里,分明将皇后和年夫人都嘲讽了个遍。
他顺着皇上的话头:“皇上说的是,年夫人为人,确实是出了名的周到妥帖。”
其实,苏培盛在心里,对那位年夫人是抱有很大好感的。
这倒不全是因为人家每次进宫打点时,出手阔绰大方;
最关键的是……
苏培盛大着胆子,偷偷觑了一眼自家主子。
皇上那从早晨起来就一直紧锁着的眉头,在提到“年夫人”时,已经悄然舒展了些许。
苏培盛在御前伺候了半辈子,眼毒得很。
他总觉得,自从上次在那座庙里,那盏数年未曾熄灭的长明灯,被发现是年夫人所供奉之后,主子对待这位素未谋面的年夫人,态度便总是透着几分与旁人不同的微妙。
果然,听到苏培盛的附和,皇帝轻笑了一声。
他微微将身子向苏培盛这边斜倾过来,目光中透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幽光,似笑非笑地问。
“苏培盛,你觉得,如果一个女人,明明与朕素未谋面,却偏偏能做出一桩桩一件件事,让朕对她印象深刻。而且行事滴水不漏,处处逢源,事事周全,让人挑不出一处不好……”
说到这里,雍正顿了顿。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小桌上的那几块点心残渣上。
雍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犀利,慢条斯理地说:“连点心,都做得比御厨还要好吃。这说明什么?”
那点心,不是年贵妃送来的吗?
苏培盛压下心底惊讶,瞬间了然皇上话里指代的是谁。
只是他实在揣摩不清,皇上此时究竟是喜是怒,这番话又到底是赞赏还是试探,只能在肚子里飞快地搜刮着词汇,斟酌着开口。
“这……这自然说明,她秀外慧中,是个极其难得的聪明人。”
话音刚落,御辇正好停在了汉白玉台阶的下方。
雍正猛地站起身,大跨步走下轿辇,明黄色的衣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他看起来心情似乎极好,爽朗地笑了几声。
苏培盛见皇上笑了,高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也跟着满脸堆笑地跟在身后。
紧接着,一道含着淡淡笑意,却不知究竟是褒还是贬的话,从前方幽幽飘来。
“你还是想得太少了,这只能说明……其所图甚大啊!”
另一边,昭宁已经踏入了景仁宫。
殿内焚着檀香,气味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昭宁像往常进宫请安时一样,规规矩矩地双膝跪地,伏下身子行大礼。
可是,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上方那张凤座上,却迟迟没有传来那声“免礼”
冰冷的金砖地面透着刺骨的寒意,顺着膝盖直逼四肢百骸。
昭宁的心,也随着这难捱的沉默,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紧接着,空旷的大殿内,响起了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笃——笃——”
那声音沉闷而有节奏,正一步一步地朝着她逼近。
在最初那阵本能的不安过去之后,昭宁的心绪反而变得更加清明。
她低垂着头,视线只能看到眼前方寸之地的金砖,却在心底飞快地默默分析着。
这脚步声沉重,是花盆底鞋特有的声响。
皇后娘娘在自己的寝宫内,是绝不会穿如此沉重的花盆底的;
而景仁宫的普通宫女,更是没有资格穿这种鞋。
那么,这人,不是特意在此等候的高位嫔妃,就是身份显赫的外朝命妇。
就在这时,那绣着精致图案的鞋尖停在了她的眼前。
昭宁还未来得及反应,那女子突然半蹲下身,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捏住了她的下巴,猛地向上一抬!
女子手上戴着尖锐的护甲,冰冷坚硬,死死抵在昭宁的肌肤上,戳得她脸颊生疼。
昭宁被迫仰起头,抬眼的瞬间,却直直撞入了一双充满敌意与算计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