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气氛沉闷。
昭宁撩开厚重的车帘,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景仁宫派来的几个太监虽说很是规矩,但却太过于一板一眼,连弯腰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叫人打心底里觉得压抑。
冷风吹过,昭宁揉了揉冻得微红的鼻尖,正欲放下帘子,眼角余光却瞥见前方的雪道上,有个模糊的人影正顶着风雪艰难跋涉。
这天气,长街上连个卖热汤的小摊贩都没有的。
昭宁心下暗叹,想必是哪家穷苦百姓,一日不在外奔波,家里就要断了生计,果然是民生多艰。
她正准备吩咐扶月拿几两碎银子去接济一二,眼神却猛地一凝。
“主子,您瞧,那人头上戴的……竟是个三品官帽!”
顺着昭宁的目光,扶月也看清了那人的装扮,忍不住低声惊呼。
昭宁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人官帽上,心中满是诧异。
堂堂正三品的大员,怎么会落得这般狼狈地步?
她本当这是个罕见的西洋景,看两眼便打算收回视线,却见那人脚下一滑,“扑通”一声重重跌在雪地里。
他手忙脚乱地挣扎着爬起一半,许是积雪太滑,身子一歪,竟又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一下,昭宁是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哪里是西洋景,简直是活生生的一出滑稽戏。
女子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那人狼狈地从雪坑里爬起身,循声望来,一边拍打着官服上的残雪,一边怒气冲冲地大步走近。
人还未到,带着几分恼怒的声音便先传了过来:“这位夫人,当街嘲笑他人窘态,是否有些失了体统?”
昭宁听着这声音只觉耳熟,待那人走近,看清了面容,竟是自家夫君年羹尧的同科好友,当朝吏部侍郎史贻直。
史贻直显然也认出了马车里的人。
他原本理直气壮的质问瞬间卡在喉咙里,双眼猛地瞪圆,随后尴尬地抬起衣袖半遮住脸,一副“完蛋,怎么偏偏撞见熟人”的模样。
昭宁见状,知道他窘迫,于是强忍住笑意问:“史大人?这时辰,您怎么孤身一人在此?”
史贻直这才想起自己的处境,原本尴尬的脸上顿时布满焦急与惶恐,急得直跺脚:“哎呀,坏了坏了!快误了早朝了!年夫人,下官实在失礼,得先行一步了!”
“史大人且慢!”
昭宁赶紧出声叫住他,“您单靠这两条腿,走到紫禁城怕是天都大亮了。怎么不坐自家马车?”
史贻直苦笑连连,指了指来时的方向:“风雪实在太大,下官那辆旧马车半道上竟散了架,实在没法子了。”
昭宁想起夫君曾提过,这位史大人是个难得的清官,日子过得极为清贫,也不戳穿他那马车怕是早就破烂不堪的事实。
“若是史大人不嫌弃,不如就在我这马车的车辕上将就一下?正好我也是要入宫的,顺路带您一程。”
史贻直闻言如蒙大赦,连连拱手道谢。
虽说坐在同僚妻子的马车车辕上,即便只是在外头避了嫌,也多少有些不合规矩,但此刻早朝的时辰就像悬在头顶的刀,他哪里还顾得上那些繁文缛节。
马车重新摇摇晃晃地向前驶去。
车厢内,扶月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眉头紧紧皱起,压低了声音说道:“主子,那可是堂堂三品大员啊,为了赶个早朝竟吓成这副模样。看来外面传言竟是真的,皇上为人果然……”
刻薄寡恩。
昭宁在心里默默补全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知道扶月在担忧什么,这阵子皇上对年府的态度确实冷淡了许多,甚至动辄下旨斥责,也难怪这小丫头成日里提心吊胆。
“你呀,也别太担忧了”
昭宁理了理袖口的狐毛,语气平静,“你家将军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事。”
皇上的性子,她这些年琢磨着,也算琢磨出几分。
算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典范了!
想来,年府只要谨慎小心些,保全阖府平安还是不难的。
毕竟,有皇上更恨、更想除之而后快的人在前面挡着呢!
与此同时,紫禁城养心殿内。
苏培盛正带着几个小太监,手脚麻利地伺候皇帝穿戴朝服。
雍正面容冷峻,眼底透着浓重的青黑,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威严。
刚一穿戴妥当,他抬腿便大步向殿外走去。
“哎呦我的万岁爷!”
苏培盛急得直跺脚,连忙抓起桌上一块干净帕子,胡乱包了桌上几块糕点,碎步快跑着追了上去,边走边苦着脸哀求。
“万岁爷!您好歹吃几口垫垫肚子啊!这大冷的天,空着肚子上朝怎么受得了!”
漫天风雪中,前往太和殿的宫道上,御辇在厚厚的积雪中艰难前行。
苏培盛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紧跟在轿辇一侧。
他微微抬眼,就见轿辇上那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帝王,正就着凛冽的寒风,三两口便将那几块点心吞咽入腹。
苏培盛心疼得直抽抽,想给皇上沏杯热茶润润嗓子,可在这路上实在施展不开,只能在心底连连叹气。
主子昨夜又批阅奏折直到后半夜,偏偏这每日的早朝,别说是下大雪,就算是下刀子,主子都不肯耽误一日。
行至乾清门前,风雪稍歇。
雍正坐在轿辇上,目光随意地向前方扫去,突然眼神一凝,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他指着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马车,冷声问道:“那是谁的马车?怎么上朝迟了还敢把马车赶到这里?”
苏培盛顺着皇帝的手指望去,一眼便认出了那是景仁宫的规制,连忙躬身回话。
“回万岁爷,那是皇后娘娘那边派出的马车。奴才早上刚收到下面人的消息,说是年将军的夫人纳兰氏,被皇后娘娘传召入宫了。”
雍正此刻的注意力全在苏培盛身上,并未注意到,就在苏培盛回话的空档,一个穿着三品官服的身影,做贼心虚般从那马车的车辕上跳了下来,趁着风雪掩护,偷偷摸摸地溜进了朝会队伍里。
听到“皇后”二字,雍正眼底划过一丝淡淡的厌恶。
皇后,毕竟是他结发的妻子,从前在潜邸的日子,他也不是没有期盼过,就算做不到相濡以沫、情投意合,起码也能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吧。
可是,没想到,皇后自从成为亲王妃后,便惯会踩着他这个丈夫的脸面,去给她自己经营“贤良淑德”的名头。
想到此处,雍正冷哼一声,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