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君初登大宝,又逢册封国母,宫中大开筵席,宴请宗室王公、文武百官、内外命妇,场面盛大。
令仪随着人流缓步踏入紫禁城。
她并未第一时间赶赴太和殿,而是先去了长春宫。
富察云舒见到她,眼睛骤然亮起来。
她们二人,已有数月未曾碰面了。
小姐妹坐一块,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叙了许久的旧事和新闻。
直至宫宴即将开启的时候,令仪才先一步告辞,由长春宫的宫女引路,朝着太和殿走去。
今日宫宴规格空前,赴宴的朝臣、世家命妇数不胜数。
宫女、太监们个个步履匆匆,奔走往来。
不少宫人路过令仪身侧时,只是随意扫了她一眼,便径直离去,连最基本的礼数都未行。
这般无礼的举动,惹得引路的长春宫宫女面露愠色。
令仪见状,连忙出声安抚。
“无妨。许是他们认错了,不必计较,我们还是速速赴宴要紧。”
说罢,她垂眸望向自己身上的衣衫,无奈摇了摇头。
她身着一袭素雅的天青色旗装,乌黑的发髻之上,仅简简单单簪了几支通透温润的素玉簪子。
这身打扮放在平日,也算端庄得体了,可今日宫宴,满场皆是穿戴繁复华丽的命妇。
两相比较之下,她这身素净装扮,就显得格外朴素。
其实,出门前,沈知行为她挑选的,是一身华丽的紫色衣衫。
那人总爱搜罗各色精致华服,想方设法打扮她。
只是她今日入宫,本就只为探望富察姐姐,无心与人攀比,便选了这身低调的衣裳。
令仪嘴上是犟得很,可孤身一人进了这规矩万千的紫禁城中,心底终究藏着忐忑,行事便下意识地低调了些。
二人走的,并非主子们常常经过的宽阔大道,而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宫中小道。
这平日里多供宫人通行,路程更近,行走也更便捷。
至于宫中主子,出行皆有轿辇代步,不惧路途遥远,自然不会从这走。
想到这,令仪心底的忐忑又少了些。
紫禁城占地极广,一路走来,饶是抄了小道,走到临近大殿的位置时,令仪也已然有些疲惫。
遥遥望见前方气势恢宏的宴殿,她欣喜地笑了起来。
可算到了。
这转瞬即逝的笑容,恰好落入了不远处一人的眼底。
斜对面的路上,弘历正端坐龙辇之上,心底百无聊赖。
他随意抬眸,漫不经心地扫视周遭,却不曾想,一眼便看见了那个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身影。
当真如梦中所见一般,鲜活明媚,清晰真切。
弘历心中巨震,当即示意轿夫停下。
他起身落地,怔怔伫立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那道纤细的身影。
俊美的脸庞上,瞬间漾开一抹浓烈的笑意,低声喃喃:“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柳暗花明又一村。”
李玉顺着帝王的目光望了过去,一眼便认出了那道身影。
这不就是皇上苦苦找寻许久的那位女子!
李玉正欲上前开口恭贺,耳边却骤然响起这颠三倒四的诗句。
他连忙死死咬住下唇,低头垂眸,拼尽全力压住翻涌的笑意。
与此同时,心底暗自将那女子的分量,又默默抬高了数个等级。
当今圣上博学多才、天资卓绝,年少时便深受圣祖爷与先帝爷的称赞,可谓是出口成章、满腹经纶。
可如今,竟是为了一个女子,失神至此,连孩童皆能熟背的诗句,都念得前言不搭后语,失了往日沉稳。
片刻后,李玉才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请示:“皇上,可要奴才上前,将那位姑娘请过来?”
弘历的目光却分毫未曾从那道倩影上挪开半分,看着她一步步走入大殿之中,这才压下翻涌的心绪,转身重新坐回龙辇之上。
他语气淡然,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不必。”
“人既已入宫,何必急于一时。”
他遥遥望着大殿的方向,心底思忖着。
她穿得这样朴素,又是孤身一人,想来是宫中当差的宫女,只是暂时辨不清,她究竟隶属哪一宫。
不过,紫禁城巴掌大的地,宫人尽数在册,他倒要看看,这女子,往后还能躲去何处。
想到这,弘历扬起的嘴角,又落了下来,心底有些愤愤。
她消失无踪许久,又这样凭空出现。
仅凭一抹倩影,便折磨了他无数日夜,让他寻寻觅觅、朝思暮想,不得安宁。
看着气质温婉,实则,只怕绝非乖巧乖顺之辈。
弘历眸光微敛,心底已然有了打算。
便先封一个贵人吧。
初封不宜过高,正好磨一磨她身上的性子,免得来日,恃宠而骄。
宫宴正式开启,殿内礼乐齐鸣
众朝臣、命妇纷纷起身,轮番上前,向皇帝与皇后敬酒道贺。
席间气氛热闹喧嚣,唯有上座的帝王,心思全然不在宴席之上。
不少眼尖机敏的朝臣,早已悄悄察觉,当今皇上的目光,总是在下方来回梭巡,全然无心用膳。
弘历察觉到周遭的注视,这才收敛了几分,抬手浅酌了一口酒。
心底却暗自轻叹,这大殿之内宾客云集,也不好,太过繁杂喧闹,不知那个惹人的小女子,此刻又悄悄躲在了哪个偏僻角落。
他放下手中酒杯,又暗自改了心意。
罢了。
连宫宴都不站得靠前些,以她这般不爱出风头的软和性子,若是只封区区贵人,日后在这深宫之中,定然少不了受委屈。
到头来,怕是又要来埋怨朕。
思及此处,弘历眼底漾开一抹温柔。
算了,还是直接封嫔吧。
宫宴落幕,依照宫廷规矩,皇帝与皇后先行离场,其余众人方可散去。
直到人潮陆续涌出大殿,令仪才抬手饮尽一口茶,随即收拾好随身物件,准备起身离开。
她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在心底暗自吐槽。
也不知皇上方才究竟是怎么了,在上座久久不动,害得自己也跟着等候许久。
她刚站起身,准备离开,一阵馥郁香风便飘了过来。
紧接着,一名衣着华贵明艳的女子,就立在了她面前。
令仪抬眸望去,心头猛地一紧,随即暗自懊悔。
早知道,就该听云舒姐姐的话,留一名宫人在身旁伺候。
如今好了,自己孤身一人,被高凌薇逮了个正着。
从前,她还是高家格格时,便和自己不对付。
如今对方身为贵妃,还不知要如何刁难自己。
令仪思绪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敢耽搁,当即屈膝行礼:“见过贵妃娘娘。”
不过一瞬,她脑海里已经飞快闪过几十种脱身的法子。
谁知,她刚蹲下身,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道带着不耐的声音:“行了,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