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八年。
马车内,明艳娇矜的少女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车帘穗子,眸底难掩雀跃。
身侧的婢女云珠却满面惶惶:“格格,咱们这般瞒着老爷私自出府,是不是不太好?而且……”
“而且,沈公子怎地忽传信来,千叮万嘱要您空出一整日,还说有什么要紧事,奴婢这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
令仪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别瞎担心了!”
她弯了弯唇角,心底暗自好笑。
那书呆子往日见了她,总要红着脸退避三舍,今日也不知为何,竟这般主动。
难道,是开窍了不成?
她沿着山道拾阶而上,不多时,便望见那里静静伫立着一道身影。
男子见令仪现身,眸中骤然迸出极亮的光。
那份藏不住的欢喜中,仿佛还裹挟着一丝失而复得的仓惶。
“沈知行,你何时来的?”
令仪被他那般炽烈的眼神烫得心头一跳。
瞧他孤身立在风中,又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怜惜,脚步不自觉地朝他凑近。
突然,她的手腕忽被一股大力攥住,紧接着,整个人便被拽入一个怀抱里。
男人的双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生生揉进骨血。
令仪浑身一僵,刚想推开,就察觉到脖颈间,有些湿润。
他哭了?
怔愣半晌,她才轻拍他的脊背安抚。
“沈知行,你今日中邪了不成?往日里,不是满嘴的男女授受不亲吗?”
男人身形微顿,双臂却收得更紧,嗓音里压着极力克制的哽咽:“从前……是我太过迂腐。”
他顿了顿,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今生,我绝不会再放你走。”
这般直白的话,让令仪双颊微烫。
“你这呆子……谁说要嫁你了?你如今,可连个功名都未挣下呢!阿玛额娘不会同意的!”
言罢,她偏过头去,耳根却早已悄然染上绯色。
她原是打定了主意的,若这沈知行考不中进士,终究只是个寒酸书生,自己断不能委身下嫁,同他吃苦。
可此刻,在他面前,自己心头竟隐隐生出几分动摇——
倘若他当真一时落第,那再等他两年,倒也无妨。
沈知行字字铿锵,透着一股笃定。
“格格信我,我定能高中。我会中进士、点状元,堂堂正正地立于你身前,予你凤冠霞帔,娶你进门。”
令仪愣了愣,本欲笑他,天下才子多如过江之鲫,他又凭何这般笃定。
可看到他那莫名坚定的神情,好似已经做到过了一般,打趣的话语终是咽回了唇齿间。
也罢,她终是愿信他的,更盼他真能如愿以偿。
“格格,时辰不早,咱们该回了!”
云珠急切呼唤。
“您忘了,您还和富察格格有约呢!”
沈知行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她,眸底翻涌着巨大惶恐——
前生,便是在此刻,她与那人,马场一见。
从此,他们之间,就再无半点可能。
令仪面色微沉,不悦地回眸:“大呼小叫作甚?没规矩。
她秀眉轻轻蹙起,富察姐姐确实盛情难却……
令仪偏首望向沈知行。
那人明明刚刚还清绝如山涧朗月,可此刻,他紧抿着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宛若即将被遗弃般。
她不知这人为何会这样害怕她去赴约,可心头却不自觉软了些。
于是探手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袖口。
“我早打发人去递了话的,只说今日身子倦怠,改日再赴富察姐姐的约。”
沈知行眼底阴霾瞬间被熹微晨光驱散。
“既说好了今日留给你,”
女子微微歪头,明艳的眉眼间透出几分少女的狡黠,“自然一整日都是你的,你当本格格是言而无信之人吗?”
沈知行紧绷的脊背终是寸寸松弛下来,喉结艰涩地滚了滚。
“……格格,最是守诺了。”
你忘了,可是,我还记得。
你对我承诺过来生的。
我是不是,可以当真呢?
令仪轻挑秀眉:“那接下来去哪儿?”
沈知行的目光越过她,遥遥落向不远处古刹的飞檐。
“我们去寺庙里拜拜吧。”
令仪微怔,眸露不解:“寺庙?”
他颔首,视线重新凝注于她容颜,眸光深邃:“嗯。”
前世,不知多少次,他在佛前长跪叩首,愿以半生孤苦,换来世重逢。
如今上苍垂怜,赐他重来一回,他自当去还愿。
更要求满天神佛护佑,这一世,他与她,定要岁岁长相见,圆满至白头。
二人刚到门口,就见斑驳的寺门恰被小沙弥缓缓推开。
令仪牵着沈知行的衣袖欲往里进,便听那沙弥双手合十道:“两位施主来得正巧。方才寺中为贵人清场,眼下贵人刚离开,正可入内礼佛。”
令仪含笑颔首道谢,转头便凑近沈知行耳畔。
“也不知是哪门子的贵人,好大的排场,竟将这偌大寺院都清了场。”
听得“贵人”二字,沈知行指尖猛地一颤。
一股无端的寒意自脊骨攀升,连带着他下意识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要不,咱们还是改日再来?”
“来都来了,况且人家不是已经走了么?”
令仪眨了眨明眸,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门内走。
“怕什么?”
触及她眼底的澄澈坦然,沈知行这才如梦初醒。
也是,自己还要与她过整整一世的,一直像那般草木皆兵,也着实可笑。
而此刻,在不远处的山径上,李玉有些疑惑地看向前方马背上的男人。
“主子?怎么了?”
不知为何,自家主子刚刚明明要走了,却又突然顿在原地,勒缰回首。
弘历仿佛没听见一样,只远远望着山下那一抹鲜活娇俏的身影。
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竟毫无预兆地涌起一股暖意,连带着冷硬的心脏,都骤然瑟缩了一下。
男人唇角微勾,然而,下一瞬,待看清女子身侧那清瘦书生,以及两人相携的亲昵姿态时,他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李玉极善察言观色,见状忙凑上前请示。
“主子,可要奴才去查查那二人的身份?”
弘历缓缓收回视线,目光冷冽:“不必了。”
“皇阿玛还等着呢,回吧。”
弘历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不过是个在婚前便与外男私相授受的轻浮女子罢了!
实在是不知检点!
他又岂会因这惊鸿一瞥,便对个不知规矩的女子动了心思。
左不过,是今日心绪烦闷,偶然撞见一桩风流韵事,多瞧了个热闹罢了。
回程途经城郊跑马场。
李玉请示。
“爷,前头似乎是各府的格格们正在赛马,可要绕道?”
男人并未言语,视线扫过场中鲜衣怒马的贵女。
循着冥冥中那股强烈的直觉,寻寻觅觅,看遍了满场繁华。
直到日影偏斜,终究还是失望地收回视线。
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股失望,究竟是从何而来。
待见过皇阿玛,从养心殿出来后,弘历就一头钻进书房。
紫檀大案上,宣纸铺了一张又一张。
男子悬腕挥毫,落笔的力道却愈发凌厉。
字迹也从端方肃穆的楷书,渐渐化作狂悖桀骜的草书。
锋利的笔画在纸上狠狠划出一道破痕。
终于,弘历猛地掷下狼毫。
玉质笔管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碎裂的脆响。
“主子息怒!”
李玉双膝一软,匍匐于地。
弘历闭目,胸腔内的郁气如藤蔓般疯长。
他大位在望,储君之势已成,皇阿玛赐下的富察氏又出身高贵,贤惠端庄,更是难得的福晋人选。
他本该志得意满的。
可为何……
心底却仿佛有一个空洞,似漏尽了风,怎么也填不满?
良久,他才缓缓睁眼,沙哑的嗓音里透着认命般的颓然:“李玉,去查。”
李玉微怔:“查什么?”
“查今日在城外寺庙遇见的那位满洲格格。”
李玉忙叩首退下:“奴才遵命。”
弘历目光幽冷。
思来想去,今日扰乱了他心绪的,也只有那个一面之缘的女人了。
罢了,既入了眼,弄进府里便是。
至于她身边那书生……
莫说他们尚未行纳采之礼,便是真成了婚……
这天底下,只要是他想要的,还没有得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