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下午,乾隆都枯坐养心殿,强压着心头烦绪批阅奏折。
直到天色渐暗,奏折批完,他才传召已在宫外开府的公主入宫。
准备借着女儿作陪,同去坤宁宫用膳。
令仪纵是再不愿见他,总不至于将他们父女一并拒之门外。
至于儿子……
还是算了吧!
永璂自幼被娇纵,又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指不定反倒连累他一并挨训。
他想着,晚上令仪见了女儿定会开心,指不定就能给他个好脸色。
嘴角方牵起一抹笑意,殿外骤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
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闯入殿中。
“皇上!皇后娘娘……娘娘病了!”
弘历执笔的手骤然僵悬,一滴朱砂砸落折面,洇开刺目的猩红。
怎会突然病了?
莫不是真被自己那几句话气着了?
可他分明已低头服软,顺着她的心意离开了。
他霍然起身,刚准备去坤宁宫探望,就见那太监面色苍白,冷汗涔涔,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乾隆面色猛地一沉,前所未有的惶恐涌上心头——这绝非寻常微恙!
他连大氅都未及披,厉声喝令将太医院众医尽数押往坤宁宫,旋即夺门而出,迎着漫天风雪,奔向坤宁宫。
乾隆三十一年的冬天,注定难安。
飞雪蔽日,似要将整座紫禁城彻底掩埋。
重重宫闱银装素裹,却透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坤宁宫内,苦涩的药气郁结不散。
病势如山倒,大厦将倾,药石罔效。
乾隆已辍朝数日,不分昼夜守在榻前。
他双目赤红,死死攥着令仪那只渐失温度的手,仿佛握得足够紧,便能留住她指尖流逝的生机。
令仪半阖着眼,语声轻若游丝,仿佛风一吹便散了:“我的那些画……还有备好的随葬之物,要尽数随我入棺,一件都不许少。”
乾隆喉头哽咽,眼眶酸涩欲裂。
他连连颔首,嗓音嘶哑:“你放心,朕都答应,只要是你说的,朕全都照办。”
令仪强撑起精神,反握住他的指尖,断续地开口:“还有……我死后,要与富察姐姐同葬。你莫要……将我们分开。”
乾隆骤然僵住,热泪凝滞于睫,近乎哀求地轻唤。
“与朕同棺相伴,难道不好吗?你是朕的皇后,理应与朕生同衾,死同穴啊……”
令仪用尽全力攥紧了他的手,双眼定定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乾隆再不敢逆她的意,慌忙妥协,连连点头:“好,好,都依你。朕不逼你。”
只能在心底宽慰自己,依礼制,两位皇后本就当同葬帝陵。
待他百年之后,三人同穴便是。
反正不过是挤些罢了,又算得了什么!
听得此诺,令仪紧绷的身躯终是微松,昔日明媚清丽的容颜,此刻尽被灰败的死气笼罩。
望着她这般模样,男人的热泪轰然砸落,滚烫地烙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他俯下身,哽咽开口:“黄泉路上,你慢些走。放心,待咱们的永璂长大了,能独掌这大清的江山,朕便来陪你。你稍微等等朕……”
令仪眼波微动,淡淡瞥向他,“不必了。”
乾隆怔怔地望着她,悲恸如海啸般将他吞没。他如无助的孩童般哀泣。
“朕知道……这一世缘分太浅,是朕强求了你。可来生,朕还要与你相守。来生,朕清清白白地娶你为正妻,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好不好?”
他满含期冀地等着她的回答,可女子的眼底,却清晰地浮现出迟疑。
弘历慌了,他急切而语无伦次地开口:“你想要有旁人也无妨,只要朕是你的夫君……是你的正夫便够了!朕绝不拦你。”
令仪静静地望着皇帝满脸泪水的模样,眸底掠过一抹极复杂的情绪。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要被吹散,却字字清晰。
“来生的位置,我早已……许给旁人了。”
乾隆只觉心口骤然撕裂,宛如利刃剜心。满腔的委屈与酸楚化作汹涌热泪,他死死攥着她的手:“那……朕做小,也可以。做小,朕也愿意的……”
好半晌,令仪终于浅浅牵起唇角。
她的目光越过泪流满面的帝王,望向虚空。
仿佛那里站着一个永远温润如玉的人。
她轻声呢喃。
“不行,他……大概是不愿见你的。”
话音散尽,她似耗干了残存的所有气力,双眸缓缓阖拢。
面容沉静安稳,像是睡着了一般。
“令仪,令仪,你别吓我!”
乾隆颤抖着唤她,然而榻上之人,再无半分回应。
那只被他死死攥在掌心的手,终是散尽了最后一丝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