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一年,这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晚。
初雪飘落之际,整座紫禁城很快便被覆盖上了一层厚重的银白。
坤宁宫内,地龙烧得极暖,令仪正静静地临窗作画。
随着她微微俯身的动作,脚踝处传来一阵细碎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这些年来,她脚上的那条锁链从最初仅能在床榻边勉强活动,被男人一点点地、试探般地越放越长。
直至如今,她已经能在殿内自由行走,却始终不得踏出坤宁宫半步。
她开始习惯于,用画笔打发漫长的时光。
她画早夭的永琏,画温婉的富察姐姐,画年少时的沈知行,画这些一个个曾在她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却又最终离开的人。
日复一日的描摹,反倒让她练就了一手绝佳的画技。
如今她已经快五十了,岁月蹉跎,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日可活,只觉得脑海中的记性也差了不少。
若不是每日这样坚持画像,一笔一划地刻印在心里,她只怕到了地下,会认不出那些她日夜思念的面容。
皇帝不知何时来到了殿内,他没有让人通传,只是静静地立在令仪身旁。
他垂下眼眸,看着画纸上年轻男子的轮廓在她的笔下渐渐清晰,那一眉一眼,正是年少时的沈知行。
弘历淡淡地移开目光,满是不以为意。
这些年来,一次次的刺激下,他早已习惯了她对那人的缅怀。
何况区区一幅画像,不过是死物罢了。
他在心底冷哼,纵是沈知行本人如今死而复生,他也毫无畏惧。
反正,顶多给他一个位置罢了,终究还是要在自己之下的。
可即便理智上如此宽慰自己,当目光触及画中人那风华正茂的俊美面庞时,他的心底还是忍不住泛起几分酸涩。
男人轻咳了一声,忽然开口自夸起来。
“卿卿,你别看朕如今已是五十余岁,可身子骨依旧硬朗得很。前些日子和朝中那些大臣比试,那些年轻小伙子,照样比不过朕的弓马娴熟。”
见令仪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依旧专注地勾勒着画中人的衣角,弘历凑近了些,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调笑与讨好。
“若不是朕这些年一心为你守身如玉,后宫再未进过新人,就凭朕这般年岁和体魄,可是依旧还能再有子嗣的。”
令仪握着画笔的手微微一顿,连头都没回,下意识地怼了回去。
“那你便去找旁的女人生去,何必在这里聒噪。”
皇帝的面色僵了一瞬,随即立刻软了语气,低声下气地哄道。
“娘娘莫要吃醋,是朕一时失言了,朕的心意,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令仪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转头向他看去。
只见男人面容带笑地看了过来。
然而,岁月到底是没有偏待任何人,他本就生出细纹的脸颊,因为这般讨好的笑容,更显出几分苍老的褶皱。
若是他年轻时摆出这般模样,她或许还会心软几分,可如今,实在是伤眼了些。
她冷下脸,随手将画笔扔了过去,“离我远点。”
乾隆手忙脚乱地接住笔,见她如此,心知今日是讨不到好了,笑道:“好好好,都是朕的错,娘娘息怒。朕前头还有些政务,夜里再来看你。”
说罢,他倒退了两步,方才转身离去。
行走在坤宁宫外的长廊上,冷风一吹,弘历非但没有觉得挫败,心底反而生出一股隐秘的得意。
皇后这一生中,从最初让她倾心的沈知行,到后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沈砚,走过几个男人。
可兜兜转转,那些人最终都成了过客,唯有他,始终在她身侧。
尤其是,想起那个沈砚,弘历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昔日,沈砚陪在她身边也不过数年,最终还不是被她厌弃赶走。
听闻那人离开后,故作什么江湖浪子、痴情专一的模样,甚至远赴大漠,在黄沙漫天中题诗寄情。
此事后来传入他的耳中,他盛怒之下,直接下旨,将沈砚发配到了南疆去任知府,让他终日与蛮夷之地的琐事周旋,尝遍了焦头烂额的滋味。
看他还有无闲情逸致去吟诗作赋,去惦记当朝皇后。
呵!这世上,也只有他,才能永远地拥有皇后。
不过……
他暗自思忖着,这些年,令仪的脾气真是愈发不好了。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回想起方才的情景,似是明白了什么,低声轻叹。
“果然,色衰而爱弛啊。”
跟在一旁的李玉默默垂首,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这几年来,皇上对皇后的执念越发深重,每隔一段时日,在坤宁宫吃瘪,便会这般碎碎念。
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早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