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怔怔抬首。
眼底还残留着,得知自己是个替身的震惊。
可久久凝滞后,他竟突然笑了!
笑意极轻,却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执拗。
他抬眸望向愠怒的帝王,声线清浅却笃定。
“皇上,臣什么都不要。功名利禄、前程荣辱皆可舍却,臣只求能在娘娘身边,得一席之地。”
殿内空气骤然死寂。
弘历脸色黑了,指尖因震怒而隐隐轻颤,声线淬满寒冰:“你真当朕不敢杀你?”
凛冽杀意,瞬间漫过空旷的大殿。
沈砚垂下眼眸,心底一片澄明。
若天子当真动了杀机,根本不会浪费半点口舌由他辩解。
如今这般厉声质问,不过是帝王心存芥蒂、却又投鼠忌器。
最后一丝惶恐随风散去,只余一腔孤勇。
他迎上那道锐利冰冷的目光,神色无波:“皇上自然敢杀。只是臣心如石,不可转也。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臣也唯有这一句。”
言罢,他缓缓闭目,引颈待死,姿态坦荡决绝。
可眼尾一滴温泪却悄然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砖上,转瞬凉透。
天下之大,离开这座紫禁城,离开她身侧,他又去何处再寻得,这已经刻在心上的人?
哪怕从头至尾只是替身,他也甘之如饴……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
傍晚,幽深寂静的坤宁宫内,沉寂如死水。
令仪端坐于榻上,目光死死锁着紧闭的殿门。
就在她的耐心将要耗尽之际,沉重的殿门终于被推开。
明黄身影逆光踏入。
看清来人的刹那,令仪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却又转瞬被汹涌的怒火尽数吞噬。
弘历走近,对上的便是那双盛满怒意的眼。
女子的声音发颤:“爱新觉罗·弘历,你与其这般折辱,倒不如直接杀了我!”
她下意识向前踏出两步,脚踝上的金链却骤然绷紧,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女子僵在原地,悲愤交加。
弘历望着她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疼惜。
他上前,动作轻柔地握住她的双肩,将人稳稳按回榻上,语气压得极低:“莫要激动,仔细伤了身子。”
他微微侧首,嬷嬷立刻恭敬递上汤药。
弘历接过,垂眸撩开浮末,耐心吹凉,才舀起一勺递至她唇边。
男人眸光温软,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哪怕为了腹中的孩子,你也要保重自己。”
见他如此,令仪也做出一脸软化的样子,她抬眸望着眼前的帝王,哀求开口。
“你把这链子解开,好不好?我便在你的眼皮底下,逃不出你的手心,何必还要这般?”
可弘历持匙的手却稳如泰山。
眼底温柔寸寸褪去,余下的皆是深不见底的偏执。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哑固执。
“那可不一定!你在朕的眼皮底下,不是都能与旁人生出万般牵扯吗?你的心朕留不住,可你的人,朕无论如何,也要留住。”
这话如同一把钝刀,彻底斩断了令仪心底那一丝期待。
失望如潮水般涌来,令仪猛地抬手,狠狠拂落他手中的药碗。
碎瓷飞溅,深褐色的药汁泼洒一地。
“我不喝!”
满地狼藉中,弘历却面如平湖。
他未有半分愠怒,只是从容抬手,宫人立刻又奉上一碗温度正好的汤药。
他依旧执着地舀起药汁递过去,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却又透着异样的纵容。
“只要你安分守己,不出这座宫殿,想如何都依你。乖,把药喝了。”
男人强硬的温柔,宛若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缚住。
令仪看着他软硬不吃的模样,绝望如藤蔓般攀爬上心头。
她向后退了退,脚踝上的金链却随之细碎作响,似在嘲弄她的无力。
良久,她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如何都依我?那我要沈砚来陪我,也可以吗?”
话音落地,只见方才还从容不迫的帝王,脸色骤然僵住。
隐忍的怒意与难堪的酸涩在他眼底交织。
她最清楚,也最知道,刀子往哪儿扎才最痛。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挣扎,片刻后,他死死盯着她,竟缓缓地点了点头。
令仪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看清他眼底毫无作伪的妥协时,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
她忍不住嗤笑出声:“皇上可真是大方。”
目光落回那柄固执停在半空的汤匙上,这一次,她没有再抗拒,低头咽下了那口温热的药汁。
见她终于肯服软,弘历眼底掠过一抹惊喜。
可下一瞬,令仪抬起眸,红唇轻启,轻飘飘地抛出一句话。
“对了,我肚子里这个孩子,你真的敢认吗?”
弘历刚浮起的喜色僵在脸上。
他盯着眼前的女子,声音透着沙哑:“这般刻意刺激朕,你很开心吗?”
回应他的,是女子脸上,毫不掩饰,愈发浓烈的笑。
……
皇后闭宫多日,朝野上下皆笃定,禁足坤宁宫的皇后已彻底失宠。
往后六宫必将新人辈出。
可事态的走向,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自皇后禁足,偌大的紫禁城竟再无半点册封晋升的动静。
无论朝臣如何暗示、世家如何伺机送女,皇上始终无动于衷。
后宫位分最高者不过区区嫔位,冷清得前所未有。
不仅如此,协理六宫的权柄也被尽数收回,交由御前嬷嬷打理,彻底斩断了旁人染指宫权的可能。
更令人捉摸不透的是,天子对辉发那拉氏一族的恩宠与倚重分毫未减,全无废后之兆。
群臣看在眼里,心思各异,却无人敢贸然试探,只得按捺心思观望。
果不其然,大半年后,一道惊雷炸响紫禁城——
久不露面的皇后,竟平安诞下皇子!
乾隆龙颜大悦,亲自为皇六子赐名永璂,立为太子,下旨大赦天下。
圣谕一出,满朝哗然。
各家权贵心头的算盘尽数落空,彻底歇了送女的心思。
心头百思不得其解:这帝后二人,究竟在搞什么?这么耍他们好玩吗?
还有,究竟是谁传的谣言,说皇后失宠了?
而此时,坤宁宫内。
弘历俯身,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中的婴孩。
小家伙眉眼精致,一双祖传的丹凤眼,十分明显。
凝视着孩子,弘历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此前他虽算准了时日,笃定这是自己的骨血,可到底藏着一丝忐忑。
如今,亲眼瞧见这酷似自己的眉眼,阴霾与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总算,没有对不起列祖列宗。
皇宫内外皆以为,帝后冰释前嫌了。
可令人费解的是,皇子的满月、百日、周岁三场大宴,皇后竟自始至终未曾踏出坤宁宫半步。
局势扑朔迷离,可是,这次却再无人敢妄自揣测帝后情分了。
时光流转,待太子周岁过后,三年一度的选秀到了。
皇帝降下圣旨:后宫自此不纳新人。
不仅如此,更是亲自携年幼的太子前往太庙,昭告列祖列宗,江山后继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