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猛地回首,瞳孔骤缩。
只见皇帝站在门口。
而殿门早已大敞,夜风裹挟着刺骨寒意倒灌而入。
方才沉溺于情欲的两人,竟毫无察觉。
令仪的心跳几乎停滞,可这慌乱仅仅维持了一瞬,她便镇定下来。
此情此景,任何辩白都已是徒劳。
她平静地推开身侧的男人,扯过外袍披上。
再抬眼时,语气平静至极:“皇上来了。”
弘历死死盯着她。
视线扫过她微露的香肩,和那白皙肌肤上的红痕,更是目眦欲裂。
他都没舍得这样对待过她!
更令他如堕冰窟的是,被当场撞破后,她竟连半句解释,都不给他!
一旁的沈砚突然翻身下床,重重叩首于地。
他没有求饶,只是将罪责尽数揽到自己身上。
“皇上,是臣胆大包天,蓄意勾引娘娘!一切罪责皆在微臣,与娘娘无关,求皇上明察!”
弘历的目光,这才如利刃般移向地上的男人。
在看清沈砚容貌的刹那,所有疑窦如电光石火般串联成线。
他彻底明白了!
焚心之怒彻底冲破牢笼,将理智烧得连灰烬都不剩。
弘历咬牙切齿地厉吼出声。
“连正主都已化作枯骨!区区一个替身,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人吗!”
话音未落,他猛然回身,一把抽出架上装饰用的长剑。
“铮!”
一声脆响,利刃出鞘,寒芒森冷。
弘历双目赤红,提剑直直朝地上的沈砚劈去。
沈砚瞳孔骤缩。
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令他猛地侧身翻滚,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
剑锋狠狠砸在金砖之上,迸射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就在弘历红了眼,再度举剑欲挥之时,一直冷眼旁观的令仪,终于出声了。
“够了!”
女子的嗓音,透着不容置喙的冷硬。
两个男人动作齐齐一顿,望向榻上的女子。
令仪微微抬眼,冲沈砚道:“你先退下吧。”
沈砚身形一僵。
他看了一眼令仪那平静却坚定的眼眸,犹豫片刻,终是狠狠咬牙,俯身叩首,踉跄着退离大殿。
殿门重归死寂。
两人一站一坐,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令仪才缓缓拢紧外袍,率先打破了寂静。
“臣妾行止有亏,请皇上废了臣妾的贵妃之位吧。”
弘历震惊抬眸,眼底怒火与痛楚翻涌交织。
“你为了保住他,竟连贵妃之位,都能舍弃?!”
令仪摇头。
“并非是因为他,只是,这些年永琏走了,姐姐也走了,对这紫禁城,臣妾早已毫无留恋了。想来,皇上也已经对臣妾这副模样,厌倦了吧。”
弘历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死盯着眼前神色淡漠的女人,只觉心口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块血肉。
他堂堂九五之尊,放下帝王身段百般筹谋讨好,换来的竟是她的一句“厌倦”!
“辉发那拉氏!”
他陡然拔高音量,极度的悲痛令嗓音嘶哑破裂。
“你究竟将朕视作何物?!你这般将朕弃如敝履,真当朕非你不可吗!”
他气急攻心,指着她的指尖剧烈战栗。
可女子的冷眼旁观,却衬得他此刻,宛如一个面对丈夫出轨,只会无能狂怒的泼妇。
他终是惨笑一声,环顾四周,猛地弯腰,拾起落地的长剑。
令仪只当他终是动了杀机,平静地合上双眼。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耳畔只闻一声轻响。
皇帝竟是反手挥剑,生生割断了自己的一截发尾!
玄黑的断发纷然落地,在明黄龙袍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满人旧俗,非国丧大悲不可断发。
他双目赤红,字字泣血。
“朕今日,便与你恩断义绝!”
语毕,他死死锁住令仪的脸,妄图从那张清冷的面庞上,捕捉到哪怕一丝惶恐、一丝懊悔,或是一丁点的心疼。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令仪垂眸看向地上的断发——
断发,他这是在诅咒她吗?
她非但没有惊惶,反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竟透着一丝如释重负。
“皇上若要取臣妾性命以正宫闱,只需一道圣旨,不必如此,臣妾也绝无怨言。只求皇上开恩,容臣妾与宝珠道个别,便再无遗憾了。”
弘历死死凝视着她。
看着她这般从容的模样,他周身那股几欲毁天灭地的暴怒,竟在瞬间,如潮水般诡异地褪尽了。
那双漆黑的眼底明火尽熄,却翻涌起浓黑的暗流。
良久,他忽地低低冷笑出声。
一字一顿,声音冰冷。
“辉发那拉·令仪,你当真以为,朕舍不得动你吗?”
“你想求解脱?想离宫?朕告诉你,下辈子吧!”
令仪抬眼,蓦地撞入他眼底那片翻涌的阴鸷,心头莫名漫上一阵恐惧。
此后数日,南巡行宫内,暗流涌动。
只因圣驾行至江南,不过寥寥几日,名胜未赏,皇帝竟骤发谕旨,起驾回銮。
皇帝行事如此仓促决绝,让众人不禁私下暗自揣度,究竟是何等变故,竟惹得龙颜大怒。
不过,没人敢上前探问半句。
自从启程以后,皇帝整个人都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戾气,终日面沉如水,宛若煞神。
随行文武与宫女太监无不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恨不能屏住。
这场声势浩大的南巡,终是草草收场。
圣驾快马加鞭返抵紫禁城。
而刚入宫门,一道圣旨就从乾清宫发出,宛若平地惊雷。
册立宸贵妃辉发那拉氏,为中宫皇后。
朝野上下对此倒未觉意外。
宸贵妃圣眷正浓,后位空悬已久,此番册封,也不过是顺理成章。
然而,诡异之事却接踵而至。
待到封后大典吉日,文武百官齐聚,礼乐钟鸣,身为正主的新后却迟迟未曾露面。
大典只能草草走完过场。
之后,外命妇按例入宫朝贺,亦被尽数挡在宫门外,不见皇后半片衣角。
朝野内外这才惊觉有异,纷纷上书,问询中宫近况。
皇帝却只将奏折尽数留中不发,不予只言片语。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数日后,宫中传出消息——
新后性情乖戾,竟然私自断发诅咒君上,犯下大逆不道之罪。
因此,早已被褫夺宝册,禁足深宫!
满朝文武哗然,无人相信,一向贤名在外的皇后,会突然做出这样失心疯的事!
况且,皇后究竟是为了什么这样做?总要有个理由吧?
但眼见帝王态度冷硬,群臣皆不敢触其逆鳞。
唯有富察·傅恒与皇后母家兄长讷尔布,接连递折求情,意欲探明真相。
一道道奏折,却如泥牛入海。
两人焦灼万分,欲入宫探视,乃至送些东西进去也好,却皆被帝王无情驳回。
皇帝只命李玉冷冷传下一句话。
“皇后凤体安康,正于宫中静养,尔等无需多虑。”
此后,便再无下文。
而在朝臣眼中,对皇后颇有些冷酷无情的帝王,正坐于乾清宫上首。
殿内死寂,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弘历微微俯身,睥睨着被五花大绑,跪在地砖上的男人——沈砚。
目光触及那张脸,弘历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厌恶。
他缓缓踱步,明黄皂靴停在沈砚眼前,嗓音低沉,透着生杀予夺的傲慢。
“说吧,要朕开出什么条件,你才肯主动去见皇后,告诉她,你要离开她?”
沈砚垂着头不说话。
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弘历心底终是漫上一丝扭曲的快意。
他突然嗤笑出声,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言。
“不过区区一个替身罢了,朕劝你,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好。”
“不要痴心妄想,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