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那双低垂的眼眸极快地抬起,眼波流转间,越过明黄的龙纹衣摆,怯生生地、向御座上飞快投去一瞥,随后死死咬住下唇,又慌忙埋下头去。
周遭几位大臣将这番做派尽收眼底,彼此交换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
弘历眼底掠过一丝厌恶。
“来人,给朕将这不懂规矩的贱婢……”
他下颌紧绷,指节死死扣住腰间玉带,用力到骨节泛白,正欲发作,将这不知死活的宫女拖下去杖毙。
“皇上息怒。”
令仪骤然出声。
她微微倾身,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魏薇。
“这般没规矩,到底出了何事?”
魏薇脸色被吓的苍白,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攥住令仪的裙角,带着哭腔急促开口。
“娘娘!长春宫急报……皇后娘娘骤然呕血不止,院正说已是弥留,怕是……怕是撑不过去了!”
这句话,犹如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捅进令仪的胸腔。
令仪的呼吸猛地一滞。
脸上的血色在须臾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微张着嘴,唇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想要发声,喉咙里却只能溢出破碎的喘息。
“贵妃娘娘?”
身旁的命妇见状,刚要上前询问。
“砰”的一声,令仪猛地拂袖转身,宽大的袖摆带翻金樽,酒水洒了一地。
她看都没看满殿惊愕的文武百官,更顾不上向帝王请辞,只发了疯似地,朝着殿外狂奔而去。
沉重的珠翠步摇狠狠拍打在她的脸颊上,仪态也荡然无存,甚至因为跑得太急,在跨出门槛时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
却又狼狈地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夜色。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往日端庄的贵妃,竟失态至此。
“令仪!”
弘历猛地站起身,龙椅被带得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再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宫宴体统,大步跨下御阶追了出去,同时转头冲着李玉厉声嘶吼。
“还愣着干什么!派人跟着贵妃!她若是路上摔了碰了,朕要你们所有人的脑袋!”
长春宫外,一片兵荒马乱。
太医的脚步声、宫人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却仿佛被隔绝在令仪的世界之外。
自那扇沉重的朱漆宫门紧闭起,令仪便如同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孤身一人站在长春宫的玉阶下,
整整一夜,半步未退。
春夜的寒风刺骨,吹透了她单薄的素衣。
宫人们路过时,皆压低了声音感叹:“宸贵妃对皇后娘娘实在恭敬。”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话连同宫宴上宸贵妃失态奔出宴席、奔赴长春宫的场景一并被传到宫外,一时之间,朝野内外、王公世家无不感叹。
只道宸贵妃重情知礼、敬奉中宫,乃是世间难得的贤德女子。
可他们没看见的是,夜色掩映下,令仪那双死死攥紧的手,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令仪此生只求坦荡,从来不信因果。
可在这冷透骨髓的春夜里。
这个往日里连进香都不肯低头的女人,却在寒风中,卑微而又绝望地,向着满天神明祈求——
我的姐姐,母仪天下,贤良淑德,是世间最好的女子 。
若这世间真有神明,若佛祖当真睁了眼……
信女愿折寿十年,能不能,换她平安度过此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