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珠在心底暗自思忖。
如今皇后娘娘重病卧床,时日无多。
自家主子又独得帝宠,代摄六宫事。
朝野上下乃至这后宫之中,人人都在揣测,待皇后娘娘薨逝,宸贵妃定然会被册立为后。
因此,在所有人看来,富察一族身为皇后母家,对这位未来极有可能成为继后的宸贵妃,理应心存芥蒂,暗自防备,甚至暗中抵触。
只是傅恒素来沉稳,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分毫罢了。
正思忖间,富察傅恒已经走到近前。
他躬身依着规矩给令仪请安行礼。
礼数周全且分毫不错,语调客套疏离,让人窥探不到他内心分毫想法。
令仪看着他,没有立刻叫他起身。
女子径直开口,语调平稳,却带着几分的质问之意。
“如今皇上已经张榜天下,征召民间神医入宫为皇后诊治。只是多日过去收效甚微。”
令仪目光直视眼前的男子。
“你们富察一族,族人遍布天下,为何不倾力出动,去民间四处探访寻访?说不定,能寻到比太医医术更高明的神医,皇后的身子也能好起来。”
傅恒依旧低着头,语调恭敬沉稳。
“娘娘费心挂怀,臣心领了。”
他微微直起身子。
“只是按国朝规矩,外臣不得干预后宫事务。即便我富察家寻得了医术高明的大夫,也无权私自插手皇家诊治之事。更不能私自将人带入皇宫,违者便是僭越大罪,臣不敢逾越。”
话音落下,他清晰地察觉到头顶上方女子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周遭的空气都似是沉了几分。
可傅恒却依旧语调平稳,不紧不慢地补充了后半句话。
“不过臣全族上下,确实日夜都在担忧皇后娘娘凤体。”
傅恒抬起头。
“正巧,臣有一族叔在南方为官时,偶遇一位隐居的神医。此人医术通神,疑难杂症皆可医治。他已经八百里加急,递了折子给皇上详述此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昨日已得了皇上的允准。那位神医再过两日便可抵达京师。”
听他规规矩矩地回话,没有丝毫不满。
云珠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悄悄松了口气。
令仪脸上的冷意也散去些许,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外的惊喜。
“嗯,那就好。”
她说罢便打算离开,可就在她迈步的瞬间,身后的富察傅恒忽然开口,高声叫住了她。
“贵妃娘娘留步。”
云珠心头一紧,看向傅恒。
令仪也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身看向他。
只见方才还神色疏离的男子,此刻,脸上满是恳切与真诚。
“家姐卧病在床这些日子,多劳贵妃娘娘悉心照料。臣代富察氏全族,谢过娘娘大恩。”
话音落下,傅恒深深弯下腰,对着令仪重重地躬身行礼。
这一拜,绝非方才那种礼节性的敷衍请安,而是实打实的感激与敬重。
他腰弯得极低,久久没有起身。
待他直起身,令仪才看着他,神色无比郑重。
女子目光清澈又笃定,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
“你不必言谢。她也是我的的姐姐。照顾她,是我心甘情愿,分内之事。”
傅恒闻言,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一时竟忘了言语。
他方才路过偏僻宫苑,听到了苏贵人与宫女们的议论。
知晓这后宫之中,不知多少人揣测着,姐姐与眼前这位贵妃面和心不和。
多少人等着,看富察家与宸贵妃的笑话。
可此刻,听到她这句平和却笃定的话,所有流言与猜忌,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他回过神,看着眼前的女子,嘴角不自觉露出一抹笑意。
随即想到了什么,又沉声提醒。
“娘娘执掌六宫事务,事务繁杂。只是,也要多多留心流言蜚语与小人作祟才好。”
令仪闻言,眼底划过一丝暗色,眸光沉冷。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如今富察姐姐病重,后宫人心浮动,暗流涌动,也是自然的。
只是,不管是什么人,打着什么心思。
她都绝不允许任何人,在这时候兴风作浪。
与傅恒道别后,得知很快就有神医来京,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
令仪脸上的忧色散了大半,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眉眼间的紧绷也舒缓开来。
能被素来眼高于顶的富察家称作神医,此人医术定然绝顶高明。
姐姐的病,或许有救了。
云珠跟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难得放松的神色,也跟着满心欢喜。
可欢喜过后,她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满心担忧地提醒。
“娘娘,您与皇后娘娘情深义重,可外人不这么想。”
“宫外都说富察家忌惮您的权势,忌惮您将来或许能成为继后,对您心存不满。娘娘往后还是要多多小心,多留个心眼才是。”
令仪闻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
“我与云舒姐姐自幼相伴。这么多年的情分毫无半分嫌隙。旁人的流言不必放在心上,也无需忌惮。”
云珠依旧忧心忡忡,再次开口,语调恳切。
“可是娘娘,皇后是皇后,富察家是富察家。皇后娘娘待您情同姐妹。可富察一族是百年勋贵,考量的是家族前程与荣耀。他们未必会与皇后娘娘一条心啊。”
令仪沉默了许久。
半晌后,她望着远处长春宫的方向,眼底泛起怅然与暖意,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
“你以为,姐姐屡屡叮嘱我,多与富察家走动,让我照拂富察族人。真的是想让我帮富察家稳固权势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
语调里带着几分酸涩。
“富察家是百年勋贵,军功卓著,根基深厚。就算没有任何一个家族女子在后宫,他们依旧是大清最顶级的勋贵。根本无需旁人照拂。”
“姐姐这么做,从来都不是为了富察家。”
令仪眼眶微红。
“她是想提前为我铺好后路。让富察家在她离去之后,能成为我的靠山,护我一世安稳。”
云珠听完这番话,眼眶发酸。
沉默了许久,才哽咽着开口。
“皇后娘娘对主子当真是用心了。”
令仪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一抹真切的笑。
只是那笑里,却透着些许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