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后。
深秋的皇宫,一个角落里,枯叶落了一地。
“苏主子,您就别挑拣了。这炭例是内务府按着规矩发的,何况,如今您这宫里,能有口热乎气儿就不错了。”
两个提着食盒的宫女站在廊下,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苏氏裹着件半旧的披风,冻得嘴唇发紫。
她死死咬着牙,盯着那几块冒着黑烟的劣炭,眼底满是凄凉。
想当初,她是高高在上的嫔主子,膝下又有三阿哥傍身,何等风光。
可没想到,就因为一时行差踏错,想散播承乾宫的几句流言,被皇后发落成了贵人。
皇上更是,连看都不愿再看她一眼。
任由她被人欺凌。
“你们放肆!”
身边的贴身宫女气不过,“我家主子好歹孕育了三阿哥!”
“哟,三阿哥?”
领头的宫女冷笑一声,凑近了些。
“哼,别说你家主子了,想当初,嘉妃娘娘何等威风,四阿哥五阿哥多金贵?得罪了承乾宫那位,如今不是连命都没了,还连累两位阿哥也被皇上厌弃。
宫女气不过,想要反驳,“你算什么东西,还敢拿三阿哥说事?你……”
苏嫔突然转头怒斥。
“闭嘴”
随即向两人挤出一个笑,“她说话没有轻重,你们千万别往心里去。”
苏氏满脸卑微,可心里却早就恨毒了宸贵妃,恨不得她死。
若不是宸贵妃挡路,她有着儿子傍身,说不定早就坐上了妃位,甚至是贵妃,又怎么会落得这步田地!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连累了三阿哥。
“哟,贵人主子也会向我们这些奴才认错啊?怎么,是怕宸贵妃娘娘亲自来教训你吗?”
“住嘴!”
一道低沉冷厉的男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众宫女转过头,看清来人,吓得双膝一软,齐刷刷跪倒在地:“见过富察大人!”
傅恒着一身石青色常服,眉头紧锁,冷冷看着眼前这几个宫女。
“内廷自有规矩,何时轮到你们在这嚼主子的舌根?”
……
此刻,清晨的天刚蒙蒙亮。
晨雾还未散尽,空气里带着微凉的湿气,混着长春宫常年不散的淡淡药香,清浅又绵长。
看着皇后好不容易歇下,令仪才轻手轻脚地从寝殿退了出来。
走出长春宫宫门,晨风吹来了些许暖意。
令仪却眉头依旧微蹙,脸上是化不开的忧色。
皇后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太医院也束手无策。
皇上虽已张榜天下,征召民间神医入宫诊治,可多日过去,依旧没有半点好消息。
她神思不属,脚下的步子也有些虚浮,只顾着往前走,压根没看脚下的路。
走到台阶处,脚下忽然被凸起的青石绊了一下。
她身子倏然一歪,险些朝着地上栽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肘。
力道轻柔却稳妥。
紧接着,一道急切又满是担忧的清脆声音在耳边响起。
“娘娘小心些!”
令仪稳住身形,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青葱稚嫩且眉眼干净的脸庞。
肌肤莹白眼神澄澈,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却浑身上下满是温柔恬静的气息。
她看着这张脸,一时愣在原地。
片刻后才回过神来。
随即眼底漾开一抹轻柔的笑意。
令仪轻轻拍了拍少女扶着自己的手,声音温柔。
“多谢你了,魏薇。”
魏薇连忙躬身,语气里满是感激与恭敬。
“娘娘哪里的话。若是没有娘娘照拂,哪有奴婢的今日。奴婢做再多,都不足以报答娘娘的恩情。”
令仪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只是眼底的暖意又深了几分。
直到快要走出长春宫的宫门,令仪才停下脚步。
再次拉住魏薇的手,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嘱咐。
“本宫走后,你要替我好好照顾皇后娘娘。她身子弱,心绪不能受扰。饮食汤药都要再三留心,半点马虎不得。”
魏薇连忙躬身应下,见令仪放心不下,又细细回禀着皇后的近况,条理清晰,语调沉稳。
“娘娘放心。奴婢定然寸步不离地伺候皇后娘娘。”
“您不知道,皇后娘娘每次见了您心情都会好上大半。平日里皇后娘娘胃口不好,用不了几口饭,可今日,定然能多用上小半碗。”
她抬起头,眼神满是真挚,面上带笑。
“皇后娘娘怕药汁苦涩,奴婢每次都会提前备着蜜水。太医开的汤药,奴婢也都是亲自盯着火候,亲自尝过温度,才敢奉给娘娘,不敢有半点懈怠。”
她停顿片刻,见女子脸上忧色稍散,继续宽慰。
“太医前日也说了,皇后娘娘脉象还算平稳。只要静心调养,定会慢慢好转的。”
她讲得细致入微,衣食起居和汤药睡眠,无一不安排得妥帖周到。
令仪听着,眼中满是惊讶。
她知晓魏薇细心,却没想到竟细致到了这般地步。
当下欣慰地点了点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些许。
“有你在皇后身边伺候,本宫就放心了。”
临走之前,她顿住脚步,又握着魏薇的手,满含深意地叮嘱。
“你好好伺候皇后。日后,本宫定然不会亏待你。”
说罢,她才转身离开了长春宫。
这时,宫道上晨雾已渐渐散去。
云珠跟在身侧,看着自家主子眉眼间的忧色散了些许,忍不住笑着打趣。
“娘娘对魏薇姑娘也太好了。这般信任,说话又那样温柔。奴婢看了都要忍不住吃醋了。”
令仪闻言转头嗔了她一眼,“你啊就会说这些浑话。”
沉默片刻她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你没发觉吗?魏薇那姑娘,眉眼神态像极了年少时的姐姐。那般温柔纯净,不染尘埃。且不说这缘分实在难得,就是每次看到她,本宫都会忍不住想起当年,难免就多了两分心软。”
云珠听了,也不由得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主仆二人沿着宫道慢慢往前走。
刚拐过一处假山拐角,令仪抬眼,只见不远处的宫道上,一个身着官服的男子正缓步走来。
他身姿挺拔,气度沉稳。
可待他看清女子的身影时,脚步竟停顿片刻,随即侧身,似是想要转身避开,不愿与她照面。
令仪见状眉头微挑。
她当即扬声唤人。
“站住。”
云珠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见此情景,心中满是纳闷疑惑。
自家主子盛宠可谓冠绝六宫。
不知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上前攀附一二,只为混个脸熟。
这个人见到娘娘,非但不上前请安,反倒刻意避而不见。
实在是蹊跷至极。
直到那男子缓缓转过身,朝着她们这边走来。
云珠看清了他的面容,心中顿时了然。
她瞬间有些紧张,不由自主地往前站了半步,护在令仪身前。
原来是富察傅恒。
皇后娘娘的亲弟弟,当朝一等忠勇公。
难怪会这般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