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终究是没有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弘历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戾气。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卿卿,经历了这场磨难,朕才真正明白了对你的感情。只要你能好好的留在朕身边……”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想要什么,朕都毫不吝啬。”
令仪终于抬起了眼。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帝王,长睫微垂,试探般地轻声开口。
“皇上说真的吗?其实,我心中一直有个苦恼,家里有两个侄子,却只有一个爵位……”
弘历闻言,不仅不恼,反而喜上眉梢。
她肯开口向自己要东西了!
“这怎么行?做大人的,还是要一视同仁才好!”
弘历毫不犹豫地开口。
“那也是朕的侄子,朕明日便下旨,给他封一个云骑尉的世职,可好?”
令仪抬起头,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好。”
还不等弘历嘴角的笑意完全绽开,女子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便又看了过来。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我还想要一件东西——”
男人忙不迭地点头。
“我想要,嘉妃的性命,好不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弘历脸上的笑意有些发僵。
他确实因为这几天的事恨毒了嘉妃,甚至想过将她永远打入冷宫,将她的位分贬成最低的答应。
但他确实从未想过要取她的性命。
毕竟,哪怕她犯下罪行累累,罄竹难书,终究也还是四阿哥和五阿哥的生母!
可如今,他看着令仪那双没有丝毫退让的眸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半晌,终于缓缓点头:“好,朕答应你。”
“不过……”
弘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带着几分商量与安抚。
“你不要太着急,多容她几天,可好?朕即使要赐死她,也要想个合情合理的罪名才行。”
他心中暗自盘算着,虎毒不食子,自己也不能把四阿哥和五阿哥怎么样。
可他们总有长大的一天。
与其让他们长大后,知道贵妃要了他们额娘的命,从而心存怨恨,不如早早把这个苗头掐掉。
反正,他是天子,就算随便捏造一个罪名扣上去,谁又敢怪到他这个君父头上?
令仪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她只要结果,过程是怎么样,无所谓。
她红唇轻启,毫不收敛地继续开口。
“那我还要沈知行的弟弟官复原职。再赐沈家在京城一座宅子,用以安置一家老小。”
弘历的脸色这下彻底黑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令仪,只觉胸口堵着一团郁气。
果然,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方才还说心里早就没他了,如今呢?却又巴巴地为沈家求官求宅子!
见他沉着脸不说话,令仪眼底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落寞,随即缓缓起身。
心想,或许,这便是帝王的底线了。
也是,皇帝虽然迷恋她,但也不可能真就毫无底线,任她予取予求。
令仪没有再纠缠,转过身便要向内室走去。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衣袖便被一股大力猛地拽住。
弘历急切地拉住她,眼中的挣扎与怒意,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奈至极的叹息。
“罢了……朕答应你就是。”
令仪讶然地转过头,看着男人那满脸纵容的模样。
她知道,此刻自己应该冲他笑一笑,演好这场破镜重圆的戏码。
于是,女子扯了扯嘴角,想要挤出一个笑,可无论如何用力,那笑容却僵在脸上,怎么也绽放不开。
最终,她的眼底只透出一抹极深、极凉的讽刺。
可以说,她如今得到的,是世间女子梦寐以求的一切了。
自己的地位,娘家的荣华、丈夫毫无底线的偏爱、甚至是求了多年的子嗣。
她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了!
可是,代价却是,那个人,永远地离开了这世间,再也回不来了。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
弘历浑然未觉,只顺势牵住了她的手。
男人的手掌宽大而灼烫,那股热度透过肌肤,直直地烙进令仪的心里,烫得她的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
那日沈知行死时,喷溅在她手中的鲜血……也是这样的滚烫。
弘历低声询问,目光黏在她脸上。
“这下,你可高兴了?”
令仪忽然向前迈了两步,拉近了与男人之间的距离。
她唇角勾起,那双原本死寂的黑眸,此刻仿佛翻涌着幽暗的旋涡,复杂却勾人。
女子本就生得秀丽绝伦,此刻红唇轻勾,那一笑,竟明艳得仿佛悬崖边盛开的曼珠沙华,带着致命的毒性,却美得惊心动魄。
弘历的呼吸瞬间乱了,他不自觉地沉沦在那双仿佛能吸走人魂魄的眼眸里。
“皇上……”
令仪微微俯身,声音轻柔婉转,宛如海妖吟唱。
“你当真……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吗?”
弘历此刻简直被迷得神魂颠倒,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自然。”
男人心里还在自嘲,看来,自己是真的昏了头了。
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哪里还有什么底线可言呢?
真是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自己不能为她做的。
结果,下一瞬,他便听见眼前巧笑倩兮的女子,用最轻柔的、像阵风一般的声音,淡淡吐出几个字。
“那你跪下。”
弘历脸色瞬间僵住。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令仪看着他呆滞的模样,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一字一句地重复,力图让男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说,你跪下。”
“你方才不是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吗?你不是说,只要我能开心,怎么样都行吗?那你跪下,让我高兴高兴。”
弘历这回终于听清了。
他的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后槽牙咬得死紧。
这怎么能一样?!
朕是这个意思吗?!
且不说朕是九五之尊,便是寻常男子,膝下亦有黄金!
堂堂男儿的尊严,岂能任由一个女子这般践踏!
一阵幽冷的香风拂过。
弘历睫毛微抖,她靠得这么近做什么!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闻到女子身上那股清冷的香。
好久没有离她这么近了!
他只觉身子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酥软,可心底的傲气,却逼着他硬挺着脊背。
他偏过头,不敢去看女子那双仿佛能蛊惑人心的眼睛,咬牙切齿道。
“朕是天子!岂能向他人屈膝?!”
“呵……”
令仪发出一声嗤笑。
“从前,我不也曾对你跪拜过无数次吗?你不是说你爱我吗?既然你这么爱我,那你跪我一次,又有何不可呢?”
男人浑身僵硬如铁,一动不动。
令仪眼底那点恶劣的兴味,也渐渐消散了。
本来,这也不过是她心中恶意上涌的一瞬间,随意一提罢了。
“既然皇上不愿意,那就算了吧。”
她语气不可避免地冷淡了些,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刚转过身,宽大的衣袖便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身后传来男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令仪转过头,便见弘历满脸通红,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做贼心虚般地转头看向殿外。
只见殿门大开,但宫人们都极有眼色地守在廊下的远处,一个个低头屏息,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窥探殿内半分光景。
确认丢人不会丢到别人面前后,弘历这才转过头。
短暂的挣扎后,他挺直的膝盖,终究是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弯了下去。
直到双膝切实触碰到冰冷金砖的那一刻,弘历才惊觉。
原来自己心底,竟并非如想象中一样,那般排斥着这个看似屈辱的行为。
该死的!
或许,他早就拜倒在这女人的石榴裙下了。
弘历抬起头,仰望着高高在上,俯视着他的令仪。
在这个瞬间,他切实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卑微。
仿佛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彻底掌控了他的身体、他的心神、他的一切。
想到这里,他心底不知为何,突然涌起一股疯狂而又隐秘的战栗。
“贵妃娘娘,”
弘历跪在她的脚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脸上涌起一片潮红。
“如此,您可满意了?”
令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意外。
她真切地意识到——
这个站在世间权力最巅峰的帝王,跪在了她的脚下。
起码在这一刻,他是真的爱着她。
却也用最卑微的方式,将她生生囚禁在了这座紫禁城里,一生,一世。
一丝水光在令仪眼中迅速凝结,又被她极快地逼退。
她缓缓俯下身,青丝垂落在弘历的脸颊上,带来一阵微凉的痒意。
女子凑近男人的耳畔,语调悠悠,宛如恶魔的低语。
“既然你费尽心思地留下了我,那以后……可千万别后悔。”
男人低头,深深地吻住她的手背。
“无论如何,朕,都心甘情愿。”
令仪微微直起身,低头望着跪在脚边、满眼只有她的男人。
自从沈之行死后,她的世界,便仿佛一直被红色的鲜血浸透。
那刺目的红,那苍白的脸,还有那逐渐涣散的眼神,日日夜夜在她的脑海中,反复凌迟。
她太痛了。
一抹扭曲的快意在她的眼底冉冉升起,终于,短暂压过了眸底的痛楚。
女人缓缓地笑了起来。
既然你爱我,那我这么痛苦,你也不能例外呀,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