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内室极大,且深得仿佛没有尽头。
沉香的烟气在幽暗中缭绕,厚重的帷幔垂落着,遮挡了窗外大半的天光。
抬脚进门后,光线骤暗,弘历只能影影绰绰地看清前方的陈设。
重重帷幔后,空灵、枯寂的“笃、笃、笃”木鱼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他往里走了两步,忽觉踩到了什么绵软的东西。
弘历眉头一皱,垂下眼眸定睛看去,心头猛地一跳——
那竟是几缕乌黑柔亮的秀发,散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他眼底闪过一丝愠怒,心中暗自恼火:
不知是哪个当差的僧尼如此不长眼,竟将绞下的头发落在了这里!
有心想唤李玉进来,叫他将人找来,好生训斥一二。
在这紫禁城里当差,便是得道的高僧方丈也得谨小慎微,怎能出这等大不敬的纰漏?
可是,好些日子没见令仪了。
弘历在心中暗暗记下这事,那股宛如藤蔓般疯长的急切思念,终究占了上风。
他绕过紫檀木雕花的屏风,向更深处走去。
借着那点暖光,弘历终于看清了那个背对着他的素色身影。
他刚要开口唤她,脚步却猛地钉死在了原地。
方才被屏风挡着,他未曾看清,此刻走近了,那刺目的画面如同一柄利刃,狠狠掼入了他的眼眸——
女子原本如瀑般垂至腰际的乌黑长发,此刻竟齐刷刷地短了一大截,只堪堪垂过瘦弱的肩膀!
“轰——”的一声,弘历只觉天地一阵剧烈的旋转,耳边嗡嗡作响。
他的面容此刻煞白如纸,连呼吸都停滞了。
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就……这么恨朕吗?”
唯有国丧,方可断发!
她这是在做什么?是在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咒他去死吗?!
难道在她的心里,已经深恨自己到了这般田地,宁可犯下这杀头的大罪,也要与他不复相见?!
清脆的木鱼声戛然而止。
令仪背对着他,握着木槌的纤白手指微微一顿。
她原是让云珠送了汤碗去,准备请皇帝一会来一趟的,只是没料到,他会来得这般快。
令仪长睫微垂,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不恨你。”
她恨的,是这整个世界,都太过污浊龌龊,以至于竟容不下那一抹纯白。
说罢,令仪自顾自地重新敲响了木鱼。
双唇微启,空灵的声音在佛前低低回荡。
《往生咒》还剩下最后一章便要念完了,对她而言,眼下天大的事,都不如送那人最后一程来得重要。
弘历僵立在原地,听着那绵长的经文,心底的恐慌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一点疯狂翻涌的妒火与怒意。
他自幼得名师教导,文武双全。
先帝晚年又钟爱佛道,他自然也是儒释道皆通。
这经文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明明白白——
这分明是用来超度亡魂、怀念亡人的!
她特意送汤请他来,难道就是为了让他站在这里,亲眼看着她绞断青丝,为另一个男人念经吗?!
这个女人,简直放肆到了极点!
她今日的种种行径,断发、咒君、当着皇帝的面思慕外男,哪一条不足以让她千刀万剐?!
弘历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
恶狠狠地想,朕今日定要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谁才是她的天!
可当他咬牙切齿地开了口,那声音里却透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堪。
“你非要这样……当着朕的面,这样光明正大地怀念别人吗?!”
见她不答,弘历的怒火更甚,猛地拔高了音量,眼眶泛红,口不择言。
“你当朕是什么人了?!那话本故事里的武大郎吗?!”
便是那坊间笑话里的武大郎,被戴了绿帽子,尚有三分火气呢,他堂堂天子,何至于,被逼到了这步田地!
他猛地踏前一步,便要发作。
“皇上想多了。”
令仪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本不想理他,可是想到自己请他来的用意,还是开口解释。
她幽幽叹了口气。
“今生……终究是我辜负了他。因此断发为祭,只作诀别罢了。”
令仪眼中闪过追思,那人临终时,曾盼着能有来生。
也不知,这世间究竟有没有来生。
可笑自己,连今生为他守着都做不到!
也只能,在这青灯古佛前,满心虔诚地,许一段来生。
弘历愣住了。
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温水浇灭。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只作诀别……
她说什么?诀别?
她终于放下了?!
狂喜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快步走上前,毫不犹豫地,在女子身旁的蒲团上跪坐下来,紧紧攥住她冰凉的手指。
弘历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你能想开就好……令仪,你能想开就好!人终究是要往前看的,你如今也有了身孕,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再不提从前了!可好?”
见令仪侧着脸,神色冷淡,弘历脱口而出。
“不然这样,朕下旨,将沈之行追封为一等公,赐谥号,让他风光大葬……”
若是沈之行还活着,他绝不会有半分大度!
可如今么……
一个死人,对他还能有什么威胁?!
他也就很是大方,不在意这些虚名了!
令仪闻言,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随即摇了摇头。
“不必了。自从我入王府那日起,便早已忘了与他的前尘往事。不过是后来……”
“发生了那样的事,他那样惨烈地死在我面前,还是因我而死。我终究心中有愧,这才久久放不下。”
她心底冰冷一片,毫无动容。
这样的追封,有什么用?
只会给他带来非议与污名。
他本是万里挑一的人杰,是本朝第一个满洲状元,因救驾而去,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活着的时候芝兰玉树,风骨卓然,死了,也该干干净净,千古流芳。
弘历僵在原地,听着她平静的叙述,后槽牙却咬得咯咯作响。
心里已经将嘉妃恨毒了!
都怪嘉妃那个贱人!
想来,若不是她将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令仪早就放下了沈之行!
他们一家三口,此刻不知多么和和美美呢!
若不是她,事情又怎会闹到这般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