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秋深,金风漫过紫禁城连绵的重檐琉璃瓦,将满地枯叶卷起几分肃杀。
前朝太和殿上,局势正随着西南边陲的一纸捷报,迎来翻天覆地的更迭。
贵州苗疆之乱彻底平定,国家版图再拓。
乾隆借此雷霆威势,复设军机处,将军政大权死死攥入掌心;
又广推密折制度,令臣工互相牵制,直达天听。
至此,御宇之权在弘历手中,攀上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昔日盘踞朝堂的旧臣勋贵,渐渐被一批圣上亲拔的新锐取代。
这其中,宸贵妃辉发那拉氏的兄长讷礼,风头最盛。
讷礼本是八旗文经出身,战前不过是个五品旗务理事官,全凭皇帝暗中照拂才谋得一席之地。
此番随军,他虽无运筹帷幄之才,却胜在生性勇武,加之皇帝刻意铺路,众将领也无一人敢贪墨他的军功,反而多有照拂。
战事落幕不过月余,讷礼便青云直上,擢升从一品镶黄旗满洲副都统,执掌八旗精锐,更凭军功获封一等男爵。
一时间,辉发那拉氏一跃成为乾隆朝最炙手可热的外戚新贵。
战事结束后,前朝稳定,再没什么可以扶摇直上的余地。
众臣就盯上了后宫。
中宫富察皇后缠绵病榻,膝下空虚;诸皇子生母皆母族势微。
这般情形,自是惹得许多人蠢蠢欲动,请充盈后宫、绵延皇嗣的折子,如雪片般飞入南书房。
然而,这些折子无一例外,皆被朱笔画了红叉,或是直接留中不发。
皇帝高坐明堂,不动声色间透出的冷冽威压,生生堵住了言官的嘴。
群臣皆是人精,哪能看不透圣意?
当今万岁爷的心尖上,只端坐着一位宸贵妃,旁人连一片衣角都挤不进去。
想通此节,朝野的风向骤然倒转。
辉发那拉府上,瞬间更加热闹,车水马龙,连朝中大员见了那拉家的管事,都要赔上三分笑脸。
前朝风云翻涌,后宫亦有一番变化。
从前的东西六宫,长街曲巷间,皆是馥郁的脂粉香与花果香。
可自从宸贵妃结束了长久的称病闭宫,这紫禁城便被一股幽冷的檀香笼罩。
令仪走出承乾宫后,不知为何,迷上了佛道,辟出小佛堂,日日素衣礼佛。
宫中知晓内情的寥寥数人,只会暗自慨叹两句。
而绝大多数的妃嫔,只看见宸贵妃闭宫抗旨,皇上纵着;如今出宫当了个活菩萨,皇上依旧痴心不改。
那位九五之尊,简直连魂都快被她勾走了!
一时间,六宫不知多少帕子被绞碎了,背地里酸言酸语不断。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帝王毫无底线的偏爱,让后宫掀起了一阵“崇佛之风”。
一时间,无论是后宫妃嫔还是前朝命妇,腕间盘上一串紫檀佛珠,也成了潮流之事。
这一日,太和殿的散朝钟声浑厚悠长,余音尚未散尽,御前大总管李玉便弓着身子,拂尘一甩,高唱:“退朝——”
阶下百官还未及齐齐跪叩,御座上的弘历已然霍地起身。
他今日未着繁复的朝服,只穿了一袭石青色暗龙常服褂,腰束明黄佩玉朝带。
往日里沉稳如渊的步子,此刻却迈得极快,明黄的袍角带起一阵疾风,眉宇间那股帝王的冷厉,被一丝按捺不住的急切生生冲散。
群臣面面相觑,皆是不解其意。
人群中,一位老臣低低向身旁同僚嘀咕:“皇上今日这是怎么了?朝中也没听说出什么要紧事啊?”
另一位大臣低声提醒,“或许是那位娘娘……”
那人立刻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朝承乾宫方向偏了偏头,用眼神示意。
两人皆是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初秋的宫道上,光影斑驳。
弘历大步流星,薄唇微抿,深邃的眼底隐隐透着几分热切。
“贵妃今日遣人给朕送了汤羹,你怎得不早通报?”
他语气里带着三分嗔怪,七分迫不及待,“若是早说,朕早早便罢朝了,何必还要让她久等。”
李玉暗自叫苦,脸上却堆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皇上啊,那可是早朝,您当是戏台子上的过场呢?
但他识趣地没说话,反正,只要事关承乾宫那位,万岁爷便是个全然没分寸的。
“对了,贵妃今日进了什么膳?用了多少?太医院的平安脉怎么说?”
弘历步履不停,连珠炮似地发问。
李玉熟练地报出一连串琐碎至极的起居单子,连贵妃多饮了半口参汤都未敢遗漏。
这些日子,他早就习惯了。
乾清宫御案后头,专记承乾宫起居的册子早已堆积如山。
皇上每日批完折子,第一件事便是逐字逐句地翻看。
稍有些不对,就是反复询问,追根究底,搞得这些奴才们,眼睛都恨不得长到承乾宫去,关于贵妃的起居饮食,更是一个字都不敢有错漏。
听完回话,弘历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缓了些许,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那就好。”
他脚步不自觉稍缓,面上神色几番变幻,眼眸中闪过一丝纠结,沉吟了半晌,才状似漫不经心、随口一提般,淡淡开口。
“那个完颜策,近日在承乾宫当差,可还守规矩?有没有无端惹贵妃不快?”
李玉闻言,先是微微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仔细斟酌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回话。
“回皇上,完颜侍卫在承乾宫附近当差巡逻,行事素来谨慎规矩。”
“贵妃娘娘待他,也与对待其他寻常侍卫并无两样,并无特殊。”
“只是因着二人是旧识,每每路过,娘娘会淡淡颔首示意,并无多余交集,更无半句闲话。”
弘历听着,面上努力装作淡然无事的模样,刻意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
可指尖却微微收紧。
他强压下心口那点淡淡的醋意,语气故作平静,缓声开口。
“只要他能安分守己,哪怕能让贵妃舒心一分,也算是他的造化了!”
一路疾行,终于停在了承乾宫的小佛堂外。
“笃——笃——笃——”
清越的木鱼声隔着雕花窗棂传出,不急不缓,每一声都像敲在弘历的心坎上。
他抬起的脚硬生生悬在半空。
弘历隔着雕花窗棂,看着里面那个素衣背影。
青烟袅袅,将她整个人罩得不染尘埃。
他不敢进去。
怕惊了她,更怕看到她眼底的排斥。
站了足有半柱香的功夫,男人才突然下定决心般开口。
“李玉。”
“奴才在。”
“一会去内务府挑几个小太监。”
弘历边盯着那扇窗,边开口。
“要模样端正,生得有书卷气的。最好是读过几年书,字写得好的。调来承乾宫伺候。”
饶是李玉自诩见过大风大浪,也活生生愣了好半晌才回神。
皇上给贵妃宫里塞人?
还要有书卷气的小太监?
皇上这是又唱哪一出?
李玉不敢细琢磨,低声应下。
“奴才遵旨”
谁料弘历却仰头看着光秃秃的秋树,声音极轻地开口解释。
“以前,朕总怨她无情。”
“如今,她倒是专情了,偏偏是对着个死人。”
“与其看她这般,朕倒盼着,她像从前那样无情些了。”
他心中涌起一阵苦涩,哪怕是多情些,也比她这般,眼里全然没有自己强。
李玉僵在原地,恨不得塞住自己的耳朵。
他知道皇上一直觉得沈知行的死,导致了贵妃和他之间的隔阂。
因此,用尽各种办法讨好贵妃。
可皇上究竟知不知道,太监可和侍卫不一样啊!
这可不是单纯的养养眼了,那可是能贴身伺候主子的,万一有一日,贵妃真的不再因为一个死人伤怀了……
皇上恐怕也不会开心,而是后悔莫及了……
李玉还在犹豫着,要怎么开口提醒一下皇上。
弘历已经理了理袖口,抚平袍角并不存在的褶皱。
随后提步,跨进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