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外的夹道狭长,青砖被昨夜一场寒露浸得发暗。
云珠走出廊檐下,就瞧见完颜策着一身暗青色常服,外罩御前侍卫黄褂,腰悬佩刀,望着承乾宫内。
紧接着,瞥见男人头戴的蓝宝石顶,不由一愣。
这人升得可真快。
不过,凭他什么品级,也不能在承乾宫放肆。
云珠双手交握在身前,摆出一副大宫女的架势,走上前去赶人。
“完颜侍卫,娘娘身子不适,不见外人。您既已升为一等侍卫,更应该明白规矩,这里是承乾宫,不是前朝的值房。”
完颜策并不恼。
他生得高大挺拔,眉骨深深,此刻却刻意放低了身段,垂下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推心置腹。
“姑娘莫急。我知晓娘娘近来心绪郁结,闭门不出,身子也不好。”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云珠,落在那扇紧闭的雕花槅扇上。
完颜策声音更加恳切:“你我心里想的一样,都是盼着娘娘更好的。姑娘在宫里伺候多年,最该明白,后宫里的恩宠向来无常。难道你真要由着娘娘这般冷着皇上,直到情分消磨殆尽,旁人趁虚而入?”
云珠指尖微微一顿,帕子在掌心被她攥出褶皱。
她回望了一眼死寂沉沉的内殿。
自沈大人出事后,皇上几次驾临,皆被拒之门外。
承乾宫上下,人人都是心悬一线。
她沉默不语,神色却已松动。
完颜策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迟疑,抬手抚了抚腰间宫绦,语气笃定而从容。
“你只管放宽心,我今日敢穿着这身御前侍卫的衣裳站在这儿,自然是过了明路的。姑娘放心,万不会给娘娘招惹半点是非。”
话说到这份上,云珠终究轻轻叹了口气,侧过身让开路。
“完颜侍卫,话可要掂量着说。娘娘如今经不得刺激。”
完颜策垂首:“我明白。”
殿内昏暗,窗牖半掩,只燃着几支素蜡。
沉水香早已燃尽,苦药气却仍压在屋里,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
完颜策放轻脚步,绕过紫檀木百子拔步床前的锦绣屏风,在离暖阁数步之外停下,甩下马蹄袖,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千儿。
“微臣完颜策,给宸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无人应声。
他抬眼望去。
令仪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旗装,衣襟上没有半点鲜亮绣纹,未施粉黛,乌发也只用一支素银扁方松松挽着。
她独自端坐在南窗下的暖阁里,身形清瘦得几乎撑不起衣裳。
手中静静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环,双眸宛如一潭结了冰的死水,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枯枝。
仿佛这屋中烛火、药香、脚步声,连同他这个活生生的人,都不过是一团虚影。
完颜策喉头微滚。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准备,可真见她这副形容,心口仍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
男人缓了缓呼吸,刻意放柔声线,试图用幼时那点微薄情分敲开她的心门。
“娘娘,您可还记得,幼时臣总盼着快些长高,好早日上阵杀敌,争个大将军回来。那时娘娘最爱拿这话打趣,总一口一个‘小将军’地唤臣。”
他说着,唇边勉强浮起一点笑意。
“如今臣虽未能如愿,却也升了三品,戴上花翎。如今在外头行走,旁人倒也真会尊称臣一声‘将军’了。”
他温声细语地,想要铺陈旧梦,用那些在他心中珍贵的回忆,换来眼前的女子稍稍动容。
可窗前的人连睫毛都未颤一下。
那枚羊脂玉环在她指间缓慢转动,玉色莹润,衬得她指节苍白得近乎透明。
完颜策眼底掠过一丝酸涩。
沉默片刻,他才深吸一口气,话锋忽然一转。
“娘娘,那一日,沈大人自踏入紫禁城时,或许便早已料到,自己会有如此结局。”
那个名字落下,宛如惊雷炸开。
令仪死寂的眸子里骤然掀起波澜。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完颜策,眼中满是愕然、悲痛与难以置信。
完颜策迎上她的目光,心口猛地一刺。
他指尖在袖中蜷了蜷,唇角勾起一抹苦笑,继续开口。
“当初沈大人入殿前,臣曾提醒他,要当心。可他当时只是摇了摇头。”
完颜策垂下眼,语气故作怅然:“那般神情,像是心中早有猜测,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男人睫毛微颤,遮住眼中的一丝妒火。
全是扯淡。
他与沈知行素昧平生,在这之前,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哪有那个闲心去提醒他?
不过是如今见她这般枯死下去,不得不拿死人做一味猛药。
令仪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唇色被咬出一点血痕,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他……可曾,留下什么话?”
完颜策避开她灼人的视线,长睫微垂:“沈大人当时只是淡然一笑,说了一句——‘无妨’。”
令仪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手中紧攥的玉环硌得指节泛白。
完颜策见状,放缓语调,像是在逼她回到人间。
“可见,沈大人是心甘情愿的。娘娘如今这般自苦,若沈大人泉下有知,见您形容枯槁、日日伤身,只怕也无法安心合眼。”
他心中苦涩。
也不知,若是换作自己,眼前的人,会不会有一半的伤心?
令仪听罢,眼底的泪水再也蓄不住,扑簌簌砸在手背上。
下一瞬,她猛地抬起头,颤声质问:“你既早知凶险!为何不拦着他?”
完颜策被问得僵在原地。
令仪见状,也知自己不该怪他,她仿佛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跌坐回椅中,双手掩面,指缝间溢出绝望的呜咽。
“若是我能早些察觉……若是我能早一步去……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压抑的悲泣声渐渐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起初只是断断续续,后来却像被撕开了心口,再也遮掩不住。
守在殿外的云珠听见动静,慌忙打起帘子冲进来。
见主子哭得几近崩溃,她眼圈登时红了,转头看向完颜策时,那目光便带了刀子,恨不得将他当场剜出个窟窿。
云珠压着怒意,声音发颤,“我方才是怎么同你说的?娘娘如今经不得刺激!”
她说着便要上前扶令仪。
完颜策却抬起手臂,拦在她身前。
他低声道:“让她哭吧。”
云珠怔住。
“郁结于心,反倒伤及根本。哭透了,这口浊气才能散出来。咱们退下,留娘娘自己静一静吧。”
说罢,他缓缓转身。
面向殿门的刹那,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眸里,翻涌着化不开的落寞与隐忍。
云珠送完颜策出来,二人立在廊柱阴影里低声说话,耳朵却竖着,时刻注意着屋内的动静。
没一会,内殿忽然传来“哐啷”一声脆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掷出,砸在槅扇门上,碎裂声尖锐刺耳。
完颜策脸色骤变,眼底瞬间燃起急切的忧虑。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撩起衣摆便要冲上台阶推门进去。
就在他的手将要触到殿门的刹那,身后陡然传来一道清冷肃穆的女声。
“站住。”
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仪,压得廊下风声都仿佛一滞。
完颜策脚步猛地顿住。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身。
看清来人后,立刻甩下马蹄袖,双膝跪地,额首伏低,行了大礼。
“微臣完颜策,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