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理什么?
皇帝心底猛地一沉。
太后若是强行插手,必定会搬出祖宗家法、皇家体面,上纲上线。
这样一来,令仪能留下一条命都是好的。
这怎么行?
思及此,皇帝眸光一凛,周身原本还算和缓的气息,瞬间冷厉下来。
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不必劳皇额娘费心。承乾宫的事,朕自会安排妥当。”
顿了顿,斩钉截铁道:“绝不会失了分寸。”
李嬷嬷侍奉太后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见皇帝反应这么大,态度坚决,丝毫不留转圜余地,她心中咋舌,面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皇上既有了定夺,奴才自当如实回禀娘娘”
李嬷嬷眼帘微垂,话锋骤然一转,抛出了一记惊雷。
“只是……还有一桩要紧事,奴才不得不奏——宫里有些人,暗中探听到了宸贵妃失态的内情。已经私下打点好了门路,欲将这风声,悄悄散播到前朝去。”
此言一出,殿内犹如被抽干了空气,死寂得令人窒息。
皇帝呼吸猛地一滞,拇指死死抵住腰间佩戴的明黄穗子,指骨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
可底翻涌的戾气如寒冰般刺骨。
他太清楚,此事一旦在宫外走漏半点风声,明日御案上弹劾的折子便会如雪片般飞来。
宗人府的亲王、都察院的御史,必定会群起而攻之,以祖制、以朝政、以大清体面相逼。
到那时,哪怕他身为天子,在满朝文武的重压之下,为了平息众怒,也不得不做出惩罚的姿态。
看着皇帝紧绷的脸色,李嬷嬷抬起眼,语气适时地缓和下来。
“不过,皇上暂且宽心。此事尚未酿成大祸,那散播流言的奴才,在半道上便被截住了。相关人等已悉数押下,所有字据凭证也尽数销毁。这紫禁城的高墙,半点风声都没透出去。”
皇帝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重重砸回胸腔。
他暗暗长舒了一口气,眉宇间的阴霾散去大半,看向李嬷嬷的目光中,破天荒地带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多亏皇额娘雷厉风行,稳住了大局。朕改日定亲自去寿康宫,向皇额娘请安谢恩。”
“皇上误会了。”
李嬷嬷不卑不亢地退后半步,深深福了一礼。
“此事……并非太后娘娘出手。娘娘今日遣老奴来,除了此事,更有一句肺腑之言托老奴转达。”
皇帝起身肃立,神情恭敬。
“嬷嬷请讲”
“身为大清天子,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后宫雨露均沾,方是制衡之道。切莫因一时的儿女情长,乱了帝王的方寸。”
这番话说完,眼见着皇帝脸色不太好,李嬷嬷也不再多留,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退出殿外。
大殿内重归寂静,只余博山炉里的瑞脑香明明灭灭。
皇帝独自立于御案前,眉头紧蹙。
那敢向前朝散播谣言之人,不过跳梁小丑,弹指即灭。
太后的敲打,他也不放在心上,反正太后也管不了他。
只是,既然不是太后出手,那究竟是谁,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如此兵不血刃,不动声色地,替承乾宫化解了这场大祸?
此人,又有什么目的?
“李玉。”
皇帝沉声唤道,声音里透着帝王特有的敏锐与多疑。
一直候在殿门外的李玉赶忙碎步入内,打千儿跪下:“奴才在。”
“刚刚李嬷嬷说的话听到了?”
皇帝捻动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眸光幽暗。
“奴才听到了”
“马上去查,给朕查得清清楚楚。”
“奴才遵旨!”
李玉领了命,弓着身子疾步退下。
寿康宫里,焚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绕过紫檀木透雕的屏风,透着一股子肃穆。
太后身着赭色常服,端坐在明黄色的软榻上,手中那一串星月菩提,拨动得缓慢而有韵律。
李嬷嬷步入内殿,恭敬地垂首,将乾清宫内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连皇帝的神色都描述地一清二楚。
“……主子,您是没瞧见,皇上当时那神色,防备得紧,那是生怕您借机发难、委屈了宸贵妃,那护短的架势,奴才当真是没见过。”
太后闻言,拨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眼底没有半分好意被辜负的怒意,反而极淡得嗤笑一声。
“哀家在这寿康宫里颐养天年,不知多快活呢,又不是闲得发慌,非要去蹚他们小儿女的浑水,更没那份闲心,去刻意磋磨一个贵妃。”
她缓缓抬眸,望向窗外四角天空,语气笃定中带着几分玩味。
“不过,倒是难得啊,皇帝对她痴心一片,拼了命地护着;就连素来端庄自持的皇后,竟也暗中出手,护下了同一个女人。”
“看来这位宸贵妃,倒也并非外头传的那般,是个魅主的妖妃。只要她不干政、不碍着皇家的子嗣,哀家也懒得做那恶人,随他们折腾去吧。”
李嬷嬷在一旁听着,也不由得感叹一声:“娘娘想得通透。此事,老奴也是惊讶,这皇后娘娘,自二阿哥殇了之后,便如同槁木死灰,整日闭门礼佛,甚少理会六宫琐事。谁曾想,此番竟会为了宸贵妃破例,还做得这般滴水不漏,实在是出人意料。”
太后微微摇头,指腹轻轻摩挲着菩提珠圆润的表面,眸底泛起一丝沧桑的涟漪,声音低沉得仿佛叹息。
“皇后和贵妃,早年就十分要好,哀家倒是不担心她”
“只是,哀家这个儿子,恐怕还真是应了那句话,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多出痴情种啊!只是,帝王盛宠,岂是那么好受的?”
“先帝爷在世时,对年贵妃是何等的用情至深?那份宠爱,满宫里谁不艳羡,可到头来呢……”
话音至此,太后的目光中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怅惘。
“只是不知,如今这位被皇上捧在心尖尖上的宸贵妃,能不能争得过命了。可别像当年的年氏一般,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到头来,只余皇上,独自伤心……”
看着主子眼神中的追忆,李嬷嬷低下头不再接话。
寿康宫内重归静谧,唯有檀香袅袅,诉说着深宫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