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女子那副如惊弓之鸟般,随时准备玉石俱焚的模样,他硬生生地将所有怒火咽下。
男人喉头艰难地滚了滚,强压下声线里的轻颤,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觉卑微的安抚。
“你不必这样提防我……我不动就是了,你先把剪刀放下。”
听着这话,令仪不仅没有放松,反而往后狠狠缩了缩。
苍白如纸的面庞上,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他,带着三分防备,三分恨意,还有四分茫然。
那双在潜邸时,曾经灵动狡黠、热烈如春日骄阳的眼睛,如今只剩一片荒芜的废墟。
她握刀的手指骨因用力而泛起青白,刀尖甚至因过度的紧绷而微微发颤。
弘历见状,只觉心口被生生剜去一块。
他黯然垂睫,遮去眼底的痛楚,声音沙哑得厉害。
“朕走就是……你别害怕。”
说罢,他拖着如灌铅的双腿,试探着往后退。
随着他的后退,弘历敏锐地捕捉到,令仪紧绷的肩膀有了微小的松弛。
这发现,让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更加惨淡。
他不甘地停住脚步,张了张嘴。
刚一停顿,令仪的神色瞬间又变得极度紧张,剪刀再次抬高。
弘历眼底划过一抹痛色。
他终于明白,自己此刻待在这里,除了逼疯她,毫无用处。
男人死死压抑住留下的的冲动,深深凝望她一眼,声音里透着无力的祈求。
“你要好好吃饭,朕,朕改日再来看你。”
随后,他猛地转身,近乎逃避般,大步跨出了那扇令人窒息的门。
殿外,秋风如刀。
云珠本候在廊下,见皇上推门而出,疑惑地迎上前行了个蹲安礼,小心翼翼询问。
“皇上,您这么快就要走了?不多和娘娘说说话吗?”
说完,云珠的声音里带上了掩不住的哭腔,她是真怕,主子把自己憋疯了。
“皇上,求您多陪陪娘娘吧,娘娘自从乾清宫回来,都没怎么和人说过话,对奴才也不理不睬的……”
正欲离开的弘历脚步猛地一顿,霍然转头,深邃的眸子里满是惊愕,声音骤然拔高:“你说什么?!”
他以为,她只是厌恶他,用这残忍的沉默,单单惩罚他一人。
可云珠的意思是……
她对所有人皆是如此?!
云珠被天子骇人的神色吓得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泪水夺眶而出。
“皇上!主子自从嫁入王府,早就和沈大人断绝关系了,不过当作旧识而已!可这些日子,先是二阿哥被害,接着又是沈大人出事……”
“娘娘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实在受不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啊!”
云珠重重地在青砖上磕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上若是忙,就让辉发那拉老夫人进宫探望一二吧!让老夫人来劝劝主子也好啊!求皇上开恩!”
弘历没有理会不停磕头的云珠。
他猛地转头,隔着半掩的雕花窗棂,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落在那坐在窗边的女子身上。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个丢魂落魄的木偶,死寂地盯着手里的同心结。
外头这般大的声音,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彻底,被封闭在了一个无光无声的世界里。
看着她这副了无生气的模样,弘历只觉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这比她拿剪刀刺向他,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是不是……对这个世界,都没有了一丝一毫的眷恋?
弘历的下颚紧紧绷着,良久,才极其艰难地,将视线从窗棂处撕扯回来。
他垂眸看着跪地哀求的云珠,声音冷硬。
“你好好照顾你家主子。至于辉发那拉老夫人……”
弘历眼眸深处,翻涌着浓重的黑色。
他薄唇微启,无情地吐出几个字:“暂时还不宜进宫。”
不顾云珠瞬间僵住的神情,他猛地拂袖,抬脚便走。
明黄的衣摆,在秋风中划过一道冷酷的弧度,徒留云珠一人,失望地跪在原地。
弘历走在长长的红墙甬道上,秋风如刀割般刮过面颊,他却浑然不觉。
他掩在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掐出淋漓的鲜血。
他怎会不怕?
看着她像一朵离开枝头的花朵般,在暗无天日的殿宇里,一日日枯萎,他怕得夜不能寐。
可他心底,还有一个更深、更隐秘、更让他战栗的恐惧——
他更怕,怕她见到辉发那拉府的人,心情好转以后,第一个念头,不是继续好好做这个贵妃,而是彻底离开他,离开这深宫!
哪怕她,不是想另嫁他人,只是想回到辉发那拉府,他也绝对无法接受!
不论,在她眼里,这深宫,是归宿也好,囚笼也罢。
此生此世,她休想离开他半步。
哪怕是将她折断了翅膀,哪怕是将她连皮带骨地锁在这座金丝笼里,他也绝不放手。
弘历回到乾清宫,刚落座,指尖搭上茶盏,便有小太监躬身急步入内,低声禀报。
太后宫里的嬷嬷求见。
弘历闻言指尖一顿,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
太后在慈宁宫,避居静养,向来不插手宫中俗务,今日怎会无端遣人前来?
他敛了敛神色,沉声开口。
“让她进来吧”
嬷嬷缓步入殿,屈膝福身行礼,起身时神色沉静无波,开口就是直言不讳。
“皇上,太后娘娘已然知晓,前日乾清宫中出的事。”
弘历心口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虽说他当时就下令封了口,可是,能瞒住别人,却瞒不住太后。
太后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遍布六宫。
只怕,早已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压下心绪,淡淡开口:“太后有何旨意?”
嬷嬷面色平静地开口。
“此事闹得难堪,娘娘问皇上,用不用由她出面,替皇上料理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