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太监莽撞的声音一闯进来,弘历眉头就猛地一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正欲斥责,“承乾宫”三个字突然钻入耳中,他身子一僵,脊背瞬间挺直了。
“让他滚进来!”
殿门大开,刘太医唱戏一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大殿,“扑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皇上!微臣今日去承乾宫为宸贵妃娘娘请平安脉,才发现,娘娘她……娘娘她从晨起至今,水米未进,连一口参汤都不肯沾啊!”
弘历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生生顿住。
“娘娘本就体虚气弱,郁结于心,如今又有孕在身,正是最受不得熬煎的时候。若再这么耗下去,别说是微臣,便是华佗在世,也保不住娘娘和龙胎啊……”
“砰——!”
弘历猛地一掌拍在紫檀御案上,霍然起身。
案上的茶盏被震得猛地弹起,“哐当”一声滚落玉阶,摔得粉碎。
滚烫的碧螺春溅了一地。
“你说什么?!”
他额角青筋剧烈跳动,双目死死盯着地上的太医:“她一整日都没进膳?!你们这群没用的狗奴才,为何不早来禀报!朕养你们何用!”
李玉吓得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碎瓷片旁,顾不得膝盖钻心的疼,脑子里飞速转过一个念头——
皇上这是气糊涂了,忘了自个儿今早才放下的狠话?
他迎着皇帝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牙齿直打颤。
“万,万岁爷……您忘了,您今早从承乾宫出来时……亲口下的旨意,说是以后宸贵妃的任何事,都、都不许再来烦您,无需通禀……”
弘历张了张嘴,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怒骂,硬生生卡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
偌大的乾清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凝滞。
弘历的面色变了又变,青白交加。
他缓缓地、僵硬地坐了回去。
可明黄的龙袍刚沾到坐垫,那宝座上仿佛生了暗刺一样,让他忍不住挪了挪身子,如坐针毡。
天子的颜面,又要挂不住了。
他沉着脸,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生硬:“朕是说过,不管她的闲事……”
他顿了顿,似是在给自己找一块遮羞布。
“可朕何时说过,连她腹中龙胎的死活也不顾了?!”
李玉将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连连叩首顺坡下驴:“是是是!皇上圣明!是奴才们蠢笨如猪,会错了皇上的意!”
有了这层台阶,弘历的底气瞬间足了些:“她腹中怀着的,是爱新觉罗氏的骨血!若龙胎因她的骄纵任性有个三长两短,砍了你们这群废物的脑袋都不够赔的!”
“奴才知罪!奴才万死!”
李玉和刘太医磕头如捣蒜。
弘历重重地“嗯”了一声,又在龙椅上干坐了两息。
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急促地轻叩,眼神闪烁不定。
“朕,也不是担心她。”
他忽地没头没脑冒出这么一句,似是说给底下的奴才听,又似在极力说服自己。
李玉叩头的动作微微一顿。
弘历脸色紧绷,微微仰起下巴,冷硬开口。
“朕只是见不得她这般肆无忌惮!怀着龙嗣还敢这般作践自己的身子,简直不知轻重,不识好歹——”
话音未落,他像是被火燎了衣摆,“唰”地一下从龙椅上弹起,大步流星便往殿外冲去。
皇帝脸色铁青得像是要去亲征,边走边咬牙切齿道。
“按着民间的规矩,便是她红杏出墙,要浸猪笼,也得给朕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再说!”
李玉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连膝盖上的疼都顾不得,一边拼了老命往前追,一边扯着破锣嗓子高唱:“摆驾——承乾宫——!”
唱罢,他望着前头主子那几乎要飞起来的明黄背影,在心底暗暗撇了撇嘴。
谁也没说您还在乎宸贵妃啊。
您这急头白脸、欲盖弥彰的模样,究竟是给谁解释呢?
弘历根本没那个耐心等龙辇了。
他步履生风,明黄的常服下摆,在深秋的冷风中猎猎翻飞。
由于没有提前清道,沿途的宫人太监见状,纷纷惊惶避让、跪伏于地。
皇帝目不斜视,一双深邃的眸子,只死死锁着承乾宫的方向。
从乾清宫至承乾宫本不算远,往日里也只需一炷香的功夫,今日,皇帝却连半炷香都未用,便已踏入了承乾宫的宫门。
他未叫任何人通传。
承乾宫的宫人们早间才领教了天子雷霆震怒、摔门而去的骇人阵仗,谁也没料到皇上会在这当口杀个回马枪。
待院内扫洒的太监回过神来,弘历已如一阵狂风般卷过庭院,径直逼近内殿。
廊下守着的几个宫女面面相觑,吓得血色全无,想拦不敢拦,想通禀,可那抹明黄眨眼就到了门前。
弘历停在紧闭的门前,片刻也不曾犹豫,急切地伸出手——
“砰”的一声,用力推开了殿门。
殿内未曾掌灯,显得昏暗而压抑。
厚重的石青色窗幔半掩着,遮挡了大半的秋日天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冷意。
弘历跨过门槛的那一瞬,脚步便死死钉在了原地。
只见令仪静静地立在紫檀圆桌旁。
女子面容惨白如纸,单薄的身子隐在微弱的光影里,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其吹散。
而她的手里,正死死攥着一把绞线用的锋利剪刀。
那剪刀泛着森冷的寒芒,尖锐的刀尖,正朝着她自己。
弘历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刹那倒流。